四时供奉

这怨气，地府都带不动，不收

于是我成了一只四处漂泊的孤魂野鬼。

直到顾清晏这个书生出现。

他弱不禁风，看见壮汉调戏妇女，扶着墙角吐得昏天暗地。

我扬起阴风阵阵，瞬间吓哭壮汉。

书生眼前一亮: 姑娘，你缺个家吗?

我: ???

阎王那边还在疯狂拒签，书生已经在院子里给我立了牌位，上书吾之爱妻四字。

不是，谁是你爱妻啊?

1

顾清晏在院子里给我立牌位的时候，我正蹲在墙头，看隔壁王屠夫家新纳的小妾哭闹。

他动作很慢，身体单薄得像纸，风一吹就要倒。

可他还是固执地，一笔一画地刻着木头。

等我飘回去看时，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吾之爱妻舒幼珊之位。

我猛地掀起一阵阴风，吹掉他掌中刻刀。

你乱写什么?

顾清晏抬头，温和地看向我。

怎么不是?

你住我的院子，用我家的餐食，我为你挡风遮雨。

你是我妻，有何不妥?

住你的院子?

这破院子四处漏风，跟我睡乱葬岗有什么区别

用你家的餐食?

只是闻闻味儿罢了

我气得阴气外泄，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顾清晏，我警告你，赶紧把这东西劈了当柴烧

他弯腰捡起刻刀，拂去上面的灰尘，不急不缓地开口。

幼珊，牌位在上，香火四时供奉。

你我如今，也算夫妻。

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谁要同你做夫妻?

2

那日我刚吓跑三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壮汉，正叉着腰，观赏他们屁滚尿流的模样。

一回头，就看见个书生，面色苍白，扶着墙角吐得昏天暗地。

我寻思着，这人比那三个壮汉还不如。

准备绕道走，他却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姑娘，你……缺个家吗?

我当场愣住。

我一个怨气冲天，连阎王爷都不收的厉鬼，问我缺不缺家?

是脑子不好使吗?

可他眼里的真诚，不像假的。

我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半推半就，跟着他回了这间破得不能再破的院子。

顾清晏兼任私塾先生。

他谆谆教诲。

我飘上房梁，哪个学子不听话，我就吹冷风，冻得他们嗷嗷叫。

他回来做饭。

我蹲在灶台前，闻锅里飘出的油米香。

债主上门，我都不用现身。

只是把门窗掀得哐当作响，就让他们吓破胆。

顾清晏也很够意思。

每逢初一十五，纸钱、元宝烧得比谁都勤。

他说: 幼珊，你别省着花，没了就告诉我。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我心里竟有了一丝暖意。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

顾清晏暖着暖着，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3

自打立了牌位，顾清晏越来越过分。

他每日对着牌位早晚请安，讲话必称夫人。

夫人，今日学生送来束脩，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茯苓糕，闻闻可香?

我瞅瞅那碟精致的糕点，确实美味。

夫人，天凉了，我给你烧些新制的秋衣，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看着火盆里花花绿绿的纸衣，嘴角抽了抽。

最出格的是，顾清晏夜里就寝，还要把我的牌位请到床头，对着牌位倾诉衷肠。

我忍无可忍，在他又一次将牌位抱上床时，现出身形。

顾清晏你再这样，我就搬走

我恶狠狠地威胁他。

他却一点不怕，反而伸手想来拉我。

我的身体是虚影，他自然捞了个空。

顾清晏也不尴尬，收回手，眸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夫人息怒，是为夫的不是。只是夜里寒凉，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冷。

我一个鬼，还怕冷?

这书生指定是有点毛病。

4

这日，催债的王大彪又找上门。

他这次学聪明了，自己没露头，而是请了个城南最有名的道士。

那道士一身黄袍，手持桃木剑，人模狗样地站在院门口。

妖孽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肆意作祟

还不速速现形

我飘在房顶上，翻了个白眼。

这道士身上丁点灵气都没有，成是个骗子。

顾清晏闻声从屋里出来，将我那块宝贝牌位护在身后，清瘦的身躯挡在门前，颇有几分气势。

道长，我家中并无妖孽，只有亡妻灵位在此，还请道长莫要惊扰。

那道士一听，愈加兴奋。

原来是只地缚灵

穷书生，你被这怨鬼迷了心智，迟早要被她吸干阳气待我收了她，也是为民除害

语毕，他便提着剑冲了过来。

我正要动手，顾清晏却比我更快。

他抄起门口的扫帚，直接对着那道士的脸打了过去。

满口胡言

滚出我家

他力气不大，却把那骗子道士打得连连后退。

王大彪躲在暗处看得目瞪口呆，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病秧子书生竟然如此悍勇。

我看着顾清晏为了护着我的牌位跟人打架的模样。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5

赶走了骗子道士，顾清晏也累得不轻，扶着门框直喘气。

我飘到他身侧，想给人顺顺气，手却只能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对着我笑了笑。

夫人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

我的心又被撞了一下。

入夜，顾清晏咳得厉害了些。

我蹲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没来由地烦躁。

真是弱得可以。

我试探着将冰凉的鬼气缓缓渡过去一些，希望能让他好受点。

这是我第一次不用阴气吓人，而是想用它来救人。

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顾清晏的咳嗽渐渐平息，呼吸也安稳下来。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呢喃: 幼珊……别怕……

我有些发愣。

几百年来，所有人都怕我、躲我、厌我。

他还是第一个，叫我别怕的人。

6

自那次后，王大彪消停了一段时日。

但顾清晏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教书的私塾嫌他晦气，将人给辞了。

断了唯一的收入，家里很快就捉襟见肘。

他开始给人抄书，一抄就是一整夜，本就孱弱的身体愈发单薄。

他眼睛熬得通红，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我这只鬼，好像除了会吓人，什么忙也帮不上。

没过几日，院外来了辆马车，步下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

是城中富商柳员外的千金，柳若雪。

她提着食盒，袅袅婷婷地走进院子，看到顾清晏时，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清晏哥哥，我听闻你近来手头紧，特地给你送些银两和补品来。

顾清晏放下笔，疏离而客气地拱了拱手。

多谢柳姑娘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清晏愧不敢当。

柳若雪也不恼，自顾自地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目光扫过桌上我的牌位时，鄙夷地撇了撇嘴。

清晏哥哥，你何苦为了她作践自己?

斯人已逝，你总要向前看。

我身上的阴气瞬间暴涨。

死人怎么了?

吃你家大米了?

7

顾清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柳姑娘，请慎言。

这是我的发妻。

柳若雪目瞪口呆: 发妻?清晏哥哥，你何时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莫不是为了拒绝我找的借口?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碰我的牌位，嘴里还念叨着: 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姑娘，让你这般神魂颠倒。

我简直怒火中烧。

敢碰我的牌位?

找死

念头一动，桌上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她脚边，碎成了几瓣。

柳若雪吓得花容失色，赶忙退后几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清晏将我与牌位护到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柳姑娘，说了让你不要惊扰她。你若无事，便请回吧。

顾清晏素来温润有礼，还头一次这样不客气。

柳若雪又气又怕，跺跺脚，不甘心地跑了。

我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心里一阵快意。

再转头看顾清晏，他正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我的牌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幼珊，莫要动气，气坏了对身子不好。

我: ……

8

柳若雪显然并没想过放弃。

次日，她又到门前。

这回跟了两个健壮的家丁，抬着一大箱银子。

清晏哥哥，我知道你缺钱。这些你先拿着，若是不够，我再给你。

她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

顾清晏眉头紧锁: 柳姑娘，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

柳若雪提高音量。

你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在这里嘴硬是不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女人?

死了的人什么都给不了你，而我却能给你富贵荣华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我的牌位尖叫: 就是一个牌位罢了我今日就砸了它，看你还如何惦念

说罢，她竟真的示意家丁上前。

我气得三魂七魄都要冒烟了。

正要掀翻屋顶，顾清晏却骤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弯下了腰，脸色惨白如纸，末了竟咳出一口血，溅在胸前的衣襟上，红得刺眼。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我更是心头一紧，什么怒气都忘了，只想冲过去看看他究竟如何。

柳若雪也满脸惊慌: 清晏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顾清晏却推开她的手，撑着桌子站直身体，一字一句道: 带着你的东西，滚。

两个家丁也被他这副模样吓到，架起柳若雪，连滚带爬地逃走。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清晏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9

我疯了似的扑过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瘫倒在地。

顾清晏身体滚烫，呼吸微弱，情况很不好。

我急得团团转，第一次恨自己只是鬼魂。

不能碰他，不能给他喂水喂药，甚至不能出门去叫人。

对了，叫人

我用尽全力冲出院子，在街上横冲直撞，借力掀翻无数摊位，把整条街搅得鸡飞狗跳。

终于，有人注意到顾清晏家院门大开，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他。

大夫很快被请来。

诊脉过后，大夫摇头叹气: 这位公子本就体虚，心肺衰竭，又急火攻心，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准备后事吧。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宛如当头一棒。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谁给我烧纸钱?

谁给我立牌位?

谁又叫我夫人?

我守在床前，看着顾清晏毫无生气的脸庞，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心口。

我不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