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是你的谎言

唇角标志性的戏谑消散。

男人沉默许久，伸手回抱，转头却和看热闹的众人面面相觑。

耳畔的温软戛然而止。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许若曦，老子不是你大冒险的工具，别来招我。

我被狠狠推开，一脸茫然。

什么大冒险?

我选的是真心话啊。

1

包厢里，同学们正在庆祝考试周结束。

香槟开开开开到厌倦，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瓶口停稳，指向我。

真心话，你的 crush 在这里吗?

问题异常犀利。

周围立马传来大片的起哄声。

若曦姐，不回答的话，可是要罚酒的哦

若曦姐肯定没有啦，人家可是哲学院的高岭之花，真有 crush，也早被那群肌肉孔子打扁了。

那也要人家亲口承认呀

青涩稚嫩的眉眼弯弯，学弟学妹眼睛亮亮地围住我。

我的唇角不自觉勾起，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哦吼吼吼

宛如峨眉山的猴群降临，音浪几乎要把房顶撞破。

冷静下来后。

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 C 位的哲院系草，陆百川。

男人白皙俊美，身材挺拔，还是校篮球队的副队长，往那一坐，很轻易就成为众人的焦点。

他敛下黑眸，显得睫毛又长又密。

大家别乱猜，这里除了我还有很多优秀的男生。若曦同学条件好眼光高，我恐怕还没到那个档次。

怎么会呢学长?身边的学妹挽着他的胳膊，娇滴滴道: 谁不知道每场篮球赛，若曦姐必定到场给学长送水助威，在座的男生哪个有这待遇?

学长，有好事了记得请我们喝奶茶哦，我们偷偷告诉你女生喜欢的色号……

白净的脸颊泛起红晕。

男人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在场的众人眼神乱瞟，眼里没有继续玩闹的欲望，全是对深挖卦的渴望。

一群人面容刚毅，把酒瓶转出了火星。

还真又把我逮住了。

2

我的直系学妹眼冒精光，摩拳擦掌。

学姐，组合击大冒险加真心话: 找到你的 crush，向他说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拒绝的话，可是要罚两杯哦。

我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刚才被灌了太多，这会儿已经有点晕了，再喝两杯，今晚成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群兔崽子，下手忒没轻重。

揉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我点开微信，看着秒弹的绿框，勾唇。

行行行，怕了你们。

我接受挑战。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一片起哄和尖叫中。

我勾起唇角，往嘴里扔了个口香糖，慢悠悠起身，向外走去。

陆百川两侧的学妹松开手，怯生生缩到一边。

他弯了弯眉眼，显得温软无害。

若曦，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只是我们之间的接触有点少，就这么在一起会不会太快了……你放心，这两杯酒我喝了，一会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个夜宵……

吹出的粉色泡泡啪一声破掉，我不耐皱眉。

啧，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喂，麻烦让一让，你挡道了。

3

他的眼睛一瞬间瞪大，脸更是直接红到了耳根。

我没搭理。

绕过他，走到门边，转动把手。

幽暗的走廊里，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单手插兜倚在墙上。缭绕的烟雾后，隐隐透出一双凌厉帅气的眉眼。

听见动静，他偏头看过来。

浓眉黑眸，挺鼻薄唇，气质冷峻。

激起身后一片惊呼。

我去，这不是若曦姐的死对头校霸顾景年吗，他怎么会来?

我们哲院的派对，谁邀请了体院的???

难道是来找学姐麻烦的?

大保镖驾到，通通闪开

我悄悄摆手，示意他们放心。

反手关上门。

看着帅得专注的男人，切笑一声: 装货

夺过那抹猩红，一脚踩灭。

抽抽抽，怎么不抽死你?

顾景年对我的行为似乎毫不意外，他稳如泰山，懒懒掀起眼皮，唇角挂满戏谑: 哟，小穷鬼，都没钱买单了，求着我出来还这么嚣张?

这样，你当着陆百川的面，给我说句好听的，我立马掏钱。

怎么样?一句话换一顿酒，不亏的。

.......

我撇撇嘴，白了他一眼。

不说拉倒，本来也是逗你的，老子没那么贱。

男人唇角的笑意收敛，抬起大长腿要走。

却被我一把拉住。

等等，我说。

……什么?他脚步一顿。

我说好听的，你过来点。

好看的眉骨高高隆起，错愕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男人如同听到了什么鬼故事，一动不动。

也是。

这么多年，我俩一直互喷毒药，我从没给过他好脸，他觉得有诈也正常。

青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

拽住男人的衬衫，我踮起脚尖，倚着男人僵硬的身体，覆上柔软。

深吸一口，长驱直入。

终于，淡淡苦涩的烟草气，被芬芳软糯的荔枝香慢慢冲淡。

4

滴答，滴答。

我已经抽身许久，男人才反应过来。

喉结上下滚动，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我。

压抑着疯狂起伏的胸膛。

他舔舔唇，嗓音低沉。

许若曦……几个意思……

酒意后知后觉涌来。

我扶墙站稳，努力组织语言: 没什么意思，咳咳，就是对你有点意思，你别不好意思……

顾景年瞳孔微缩，眼圈通红。

印象里，那个满脸戏谑、吊儿郎当的少年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前的他严肃冷隽，浑身冒着寒气，让我不禁有些胆寒。

轻吞一口口水。

唇角残存的荔枝香溢散开来，为我打气。

怂什么

我闷头冲进男人怀里，环住劲瘦的腰身，听着耳畔强劲的心跳声，深吸一口气，疯狂输出:

顾景年，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针对刁难你，不就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吗?

被我激怒了吗?被我气得睡不着了吗?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了吗?桀桀桀，那就太棒啦，你这辈子都休想逃离我的魔掌

随着我放肆言论的出口，掌下的身躯愈发滚烫，甚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心中一紧。

完了完了，这是真生气了。

我就知道不该说，酒精害人

松手打算开溜，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顾景年一把将我扯了回去。

声音闷闷的，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一辈子都逃离不了，呵呵，正合我意……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我颈间轻蹭。

下一秒，忽地拔高语调: 你喝酒了?

温柔的眉眼重新变得锐利。

扫视四周。

转头，和门缝里看热闹的众人面面相觑。

啊啊啊真亲了为了个真心话大冒险，若曦姐也太拼了……

可是我们陆学长怎么办啊?他刚才都快哭了……许学姐到底几个意思啊?

闭嘴顾学长看过来了，隐蔽隐蔽

......

顾景年感觉自己一颗心刚浸入温泉，转瞬就被扯下寒潭。

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愚蠢。

每次，明知她的笑容是陷阱，却还是失智般跳进去，就为了那千万分之一的侥幸。

每次，现实都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齿间的荔枝味越来越寡淡。

苦涩蔓延。

这一次，他不想再惯着她了。

5

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反唇相讥。

黑眸闪烁着刺骨的寒光，语调平直冷得像冰: 许若曦，老子不是你玩大冒险的工具，滚远点，别来招我。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滑到地上。

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景年对女孩要温柔，怎么能动手呢?陆百川冲出来，一边扶我一边教训自己曾经的室友。

顾景年的视线流转。

像是忽然懂了什么，轻扯嘴角，漆黑的深眸像是浸了墨，看不到底。

许若曦，你好样的。

长腿一跨，走得决绝。

我在后面崩溃尖叫，伸手捶地——燕子，你回来啊

事情不是这样的

陆同学，我想你的学妹更需要你。

两个女孩如幼鸟一般扑到陆百川怀里，我趁机撒开他，追了出去。

门外刺骨的寒风，吹得我清醒了几分。

望眼欲穿。

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道背影。

浓稠的失落感升起。

我抱头，缓缓蹲下。

为什么明明是我的情感，却无法从我的嘴里说出。

为什么喉咙里翻滚了无数遍的示好和取悦，一出口总会变成刁难和讽刺。

呵呵。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鼓起勇气说出的真心话，不配再被相信。

淅淅沥沥。

下雨了。

冷风卷着斜雨，连带那一道充满寒意的眼神。

一起刺入我的骨髓。

6

我和顾景年。

同年同日，在同一家医院出生。

不同的是，他妈是顾家的夫人，我妈是顾家的佣人。

顾父感念我父亲舍身为他挡下车祸，将我养在顾家，衣食用度和顾景年无异。对外，就说我是顾景年的远房表妹。

小学的一次，妈妈带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

她笑盈盈地递给顾景年他想吃的年轮蛋糕，却在我提出想吃荔枝时，沉下脸瞪了我一眼。

回家后，她将我带回房间，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嘱咐:

许若曦，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开口要东西，就算别人主动问，也不能要。记住，少爷不要的，才是你的。

不要以为自己生活在顾家，就真的成了顾家人。你姓许，不姓顾。一成年，妈妈就会带你离开顾家，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若曦，你能做到吗?

看着妈妈眼角的细纹，我缓缓点头，保证自己会乖。

和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7

顾景年很会遗传。

小学时，粉雕玉琢的男孩就开始受到各方追捧。

为了知道他的喜好，女孩们挠成一团，围住我使劲打探。

我瞟了一眼臭屁的男孩，想起早上被他拽疼的辫子、摸脏的裙子，信誓旦旦口若悬河。

很快，顾景年的桌子里塞满了他讨厌的荔枝味零食，他烦不胜烦，全部丢给了我。

嘻嘻。

我背过身，吃得眉开眼笑。

妈妈你看。

我很听话，把他不要的垃圾都打扫了。

小升初的时候。

学校召开家长会，要求所有家长务必参加。

隔天，大家都在传我是顾家给顾景年养的童养媳，当面小媳妇儿、小媳妇儿地叫我。

我躲在厕所偷偷哭。

顾景年拿着扫帚追了那群人一个学校。

直到双方家长们出面，这件事才平息下来。

我则是彻底坐实了顾景年的远房表妹的身份。

8

高中，顾景年依旧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同学通过我给他递情书，大大小小的信件如雪花般塞满我的课桌。

少爷小姐们给的报酬很丰厚，我使命必达。

回家后，趁着顾景年抄我作业跑不了，我展开一封一封念给他听——

花会谢，人会呆，我对你的爱，never say g。。dbye……哇塞潮得我风湿都犯了。

包子饺子面条子，不爱我就滚犊子……这个我喜欢。

顾同学，你好，出来吃嘴子不……咦惹，这人也不嫌脏。

我一一辣评。

哇哦，这个字不错。亲爱的若曦，第一次见到你……

湛蓝的信纸刷一下被人夺走。

居然有人给你写情书?顾景年似乎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将信举得老高，嘴角满是戏谑: 我看他成是瞎了眼，或者干脆是来骗财骗色的。

由于你既没财又没色，哥就帮你拒了。

???

你谁?你算老几?凭什么帮我拒?我气得直跳。

他愣了一瞬，幽幽开口:

我是你远房表哥啊。

你也不想我告诉你妈你早恋吧。

我气得牙痒，一拳砸在书桌上，顾景年，算你狠

第二天上课，气还没消，我到处散播顾景年男女通吃的谣言。

嘴巴都说干了。

我拆开有些融化的棒棒糖，恶狠狠地裹了一口。

满口甜蜜适时安抚了我。

下课铃响，男生们打完篮球，成群结队地回来。

我偏头望去。

顾景年走在最中间，肩宽腰窄，骨相周正，千篇一律的校服愣是被他穿出了一种秀场高定的感觉。

热气上涌。

他随手拧开瓶盖，仰头就灌。

水珠顺着殷红的唇一路流下，划过锋利的下巴、上下滚动的喉结，直到没入衣襟，彻底看不见。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向上翻卷，露出块垒分明的腹肌。

其实也没多好看。

我也就来回看了百遍吧。

喉咙发紧。

裹了裹嘴里的荔枝棒棒糖。

顾景年似有所感，放下水，歪头，眼看下一秒就要和我对视。

N。

来不及转头了，我急中生智，眼神上翻，嘴型夸张地说了句装货。

接着抬起下巴，傲然移开视线。

余光瞄到少年紧绷的嘴角。

我轻拍胸口。

呼，好险。

差点就被发现我在偷看他了。

现在只是误会我讨厌他而已。

没事哒。

9

高考，我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重点大学。

妈妈如约带我搬离了顾家，用手头攒的钱在郊区买了一间属于我俩的小房子。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明媚，空气中都涌动着欢欣和憧憬。

樱花树下，同学们比心合影。

身前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保持着同个姿势，在喊茄子时挤出笑容。

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男声: 喂，许若曦，别苦着脸。

掀起眼皮，和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对上。

是顾景年。

心里警钟大作，但是来不及了。

中指还没来得及竖起来，拍摄键就已经按下。

咔嚓。

他一脸得意，查看照片。

你干嘛我一整个破防，谁要和你比心，恶心

跳起来抢手机，却被按住肩膀。

就要恶心你。他伏在我耳边，恶魔低语: 等你去上大学，我还会时不时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看这心比得多正宗，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呕我原地干呕，狠狠踹了他两脚。

大爷的，你变态啊

确认少年走远后。

我背过身，鬼鬼祟祟点开那张合照。

明媚的阳光里，少年长臂揽着女孩的肩，两颗虎牙白得耀眼，眼底荡漾出细碎的星光。女孩唇瓣微张，瞪圆了小鹿眼，仰头看他。

两人的手指都对着镜头比心。

粉嫩的花瓣洋洋洒洒落满了肩头，定格瞬间唯美和谐的光影。

我呼吸一滞，红晕爬上脸颊。

忙不迭地点击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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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大学报到那天。

因为不想妈妈太辛苦，我拍拍胸脯自己去了。

室友的父母一边铺床一边夸我，连带着损自己一来就瘫倒在椅子上的闺女。

我淡淡笑了下，出门去领军训服装。

学校很气派，建筑恢弘，道路宽敞，占地一千多亩。

无奈人实在太多，再宽敞的道路都显得狭窄。

一个两个……我数了数，一个孩子身后最多跟了十几个家长。

我攥紧手里的生活费，得快点充到饭卡里去。

绿灯亮了。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双手护胸，逆着人流前进。可不知被谁推了一下，钱掉到地上，瞬间被踢出老远。

我弯着腰被人群撞来撞去，却怎么也挤不过去。额角遍布细密的汗珠，心急如焚，连绿灯什么时候变红了都不知道。

拾起纸币的一瞬间，刺耳的鸣笛声在耳畔响起。

歪头，一辆货车正朝我急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