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有明月姊，万卷开新

她大我七岁，漂亮明媚，善良温柔，对世间的一切都抱有善意。

我岁时，路过村子的小王爷被她吸引，说她是世上最特别的人，他会将世上所有珍宝都捧在她面前供她挑选。

姐姐很快沦陷，不顾族长的劝阻，隐瞒身份随他回了京城。

他们两情相悦，是人人称赞的神仙眷侣，哪怕远在偏僻的村落，我也能听见他们的故事。

几年后，她回到村子，浑身是伤，痛苦抑郁，在我怀中永远闭上了眼。

十岁时，我带着她的骨灰进京，遇见了当年那位小王爷。

他变了很多，但似乎已经不记得我了，他笑着将珍宝放在我手里，笑着告诉我: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将所有珍宝都摆在你面前，供你挑选。

他不记得我了，可是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他。

1

青州有个村落，住着江氏一族，比起江氏这个名号，天下人更喜欢称其为巫族。

据传巫族圣女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许多人因此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寻找巫族的踪迹。

即使巫族多次有人站出来说传言为假，江氏一族推选圣女只是传统，圣女并没有这样神奇的能力，但还是有大量深信不疑的人不肯放弃。

上一任圣女是我姐姐——江令。

她曾多次苦恼地告诉我，外面将圣女传得玄乎其玄，但其实她从未预知过未来，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预知梦。

她死后，我成了圣女。

巫族的踪迹被人广而告之，传说中拥有预知能力的我成了各方势力的目标。在族长和长老们定下该逃去哪里前，京城来了信，说朝廷愿意庇护巫族圣女。

这几年来，族长严令禁止我提起京城，更不许我有任何前往京城的想法。

但现在她望着京城来的信，没有办法再阻止我前往京城，只能叹了口气，不得不松了口。

我带着部分族人进了京城。

知道巫族人准备四散逃离的人不少，但知道圣女和族长去向的人却没几个。

在我们动身之前，朝廷派来的护卫已经到达村子，细心安排好了所有人的行程，包括族长和长老们的去处。

我在一个普通平常的傍晚进了京，身份是长宁侯夫妇流落在外的女儿，年龄得往小说一岁，十七岁。

据说长宁侯前几日在一场宫宴上难得地喝多了酒，听着同僚笑谈自家儿女玩闹的琐事，潸然泪下，吐露出了多年不为人知的秘密。

原来十七年前他和夫人并非只诞下一个女儿，而是双胎，只是一个女儿夭折，他们伤心悲痛之余，竟然被仇家找准机会买通下人偷走了女儿。后来即使他们找到那下人的下落，下人尚存些良心，没有对小女儿下杀手，但小女儿几经转手，已经不知被送去了何方。

这么多年，为了不惹府中家人时常伤心，侯府中从来不提起这件事，知道的人也没几个，也只有他们几个知情人暗自派人出去寻找女儿。

这一找，就是十七年，好在他们还记得小女儿身上的胎记，这么多年过去，也终于有了点线索。

众人闻之无不泣泪，拥有一对双生儿女的晋王更是动容不已，主动提出帮忙。

有了线索一切都好说，不过半个的时间，晋王的人便在青州一户人家找到了这位侯府小姐。好在这位小姐的运气还算不错，流落青州之后，被一富户捡到，未曾受什么大罪。

我就是这位被找回的侯府小姐。

长宁侯夫妇成婚多年，儿子和女儿也早已各自成家，孙辈都已经能够爬上他们膝头玩闹。

长宁侯府一家人都清楚我的身份，他们态度温和，每一个人都对我展露了最大的善意，让我不必拘谨，只当自己就是侯府小姐，这里就是我的家。

2

在侯府里待了几日，我试探着向侯府派来照顾我起居的小丫鬟扶春打听起京城里的情况，提了几个众人都听过的人物，想知道他们的情况。

她给我梳头时，我告诉她我初来乍到，非常急切地想要了解京城的事。

扶春十分热心，活泼又明朗，兴致勃勃地从年幼的十岁天子到大权在握的二十岁的摄政王，她都讲得非常清楚。

我顺势问起小皇帝的叔叔，摄政王的兄长，晋王的事。

摄政王孤家寡人一个。扶春说，晋王殿下么，我听说他原先是有位王妃的，据说和王妃的感情很是不错，可惜天妒红颜，王妃回乡探亲的路上遇上杀人劫货的匪徒，坠下山崖，尸骨无……

她抿了抿唇，没将后面那几个字说完，停顿片刻，声音下意识低了些，一边为我梳头，一边又接着道: 晋王这些年也没续弦，深居简出，一心教养王妃留下的两个孩子。

我微微笑了笑，将早就挑选好的簪子递给她，由她簪在我的发间: 我也听说当年晋王和王妃的感情很好，他们的故事都传到青州去了，那时我还小，是家中姐姐讲给我听的，说京城里的人都见过他们十分恩爱的样子。

扶春也跟着笑了，眉眼弯弯，煞是可爱动人，嗓音灵动: 我当时也还小，不过我见过王妃，也听了不少他们的故事了。听说晋王是在游历到一处不知名的村子时，不慎被毒蛇咬了，当时王妃路过救了他，晋王一见倾心，从此情根深种，说谁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我微笑着没有说话，扶春倒是突然对这件事来了兴趣: 我小时候王妃还给我过很好吃的糖，虽然我不太记得她的模样了，但也记得她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晋王总是陪在她身边，而且现在京城里当年见过王爷王妃的人都能说出他们的事，可见他们的恩爱确实是全京城的人都见过的。

姐姐寄回青州的信里也是这样说的。

她说她觉得生活很幸福，她和晋王很恩爱，只是偶尔苦恼晋王的黏人。

最后一封信里，她说她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她和晋王本来只打算要一个孩子，知道是双胎后，两个人都吓坏了。等孩子们都再大点了，她就可以带着他们回来看妹妹和大家了。她在信里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就算族长生气，她也得死皮赖脸让族长见见两个孩子。

但我直到如今都没见过她的两个孩子。

我收到那封信的三个月后，她浑身是伤回了村子，眉眼间尽是疲惫忧郁。那晚村子里太过混乱，我尚未来得及和她说上一句话，她便倒在了我怀中。她似乎有很多想告诉我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怔怔望着夜空，说她有一点后悔。最后闭上双眼前，她又握着我的手，说她不后悔。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扶春已经将簪子簪在了我的发间。

我不知道我如今这张脸又有几分像她，也不知道她当年在京城里究竟过得幸不幸福。

若是如她信中那般幸福，又为什么会被愁绪淹没，为什么会变得那样难过，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呢?

不过小姐——扶春为我打量好发髻和服装，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你如果碰见了晋王殿下，还是不要在他面前提起王妃的事，他，他——

扶春歪了歪脑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晋王目前的情况，纠结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他如今受不了刺激。

我笑着应了一声，告知过我如今的父母后，由嫂嫂带着出门熟悉京城。

她笑着带我进了京城最大的珍宝阁: 虽说家里备了些，但都是些寻常样式，珍宝阁里的样式比较独特，妹妹或许能看上几件喜欢的。

很不巧，一踏进这家珍宝阁，我就碰见了传说中的晋王殿下。

与十年前的意气风发相比，他变了很多，羸弱苍白，疲惫瘦弱，若不是将他那张脸记得很清楚，我如今或许无法将面前这人与十年前那位跑马射箭的小王爷联系在一起。

晋王殿下。

嫂嫂率先带着我向他见了礼，并感谢他在找回我这件事上出的力气。

晋王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缓缓移开了，温和平易近人地唤了句江姑娘。

长宁侯夫人也姓江，我以她女儿的身份到达京城后，对外也正好有了理由不改为长宁侯的姓，一来念着养家的恩，二来对外也可以说我正好也是从了长宁侯夫人的姓。

朝廷给了我侯府之女的身份，晋王参与其中，应当也是知道我的身份的。若是他知道我出发的村子是当初他与姐姐相遇的地方，或许也就知道了姐姐也是巫族人。

但除了如今的巫族圣女这个身份外，他似乎并没有认出我是谁。

我与姐姐是亲生姐妹，父母双亡后由族长抚养。他与姐姐相遇时我只有岁，姐姐已经成为新一任圣女。他们跑马踏春之时，这位姐夫也曾和姐姐一起将我抱上马背，嬉笑着让我放松享受快乐。

如今已经十年过去了，或许是姐姐的死确实对他打击太大，又或许是我与姐姐长得并不相像，他不认得也并不意外。

与他寒暄过后，嫂嫂带着我踏上二楼。

她似乎并不意外晋王会出现在这间珍宝阁里。到了二楼摆放精美首饰的屋子里，她才笑着告诉我这间珍宝阁就是晋王府名下的铺子。

原本只是一间并不起眼的珠宝铺子，只是晋王后来搜罗打造了很多精美珠钗宝石放于其中。京城中来这个买过珠宝的人口口相传，这间铺子的名气就打出去了。

店里珠钗还环饰无一不精美珍贵，很多珍宝的价格也十分漂亮，想来晋王或许也没打算认真地将生意做到多大。

嫂嫂出去与熟人说话的时间，我在屋子里随便乱逛。仰头之时看见一条熟悉的项链。

其实也并不算十分熟悉，只是我小时候姐姐很喜欢这种坠了一颗很大的鲜亮颜色宝石的项链，她曾经做了不少这种类型的项链，宝石有真有假，只是技艺做工，定然是没有这架子上的那一条那么成熟精致的。

把那条链子取下来。

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之际，晋王不知何时上了二楼，已经到了这间首饰屋子的门口，单手扶着门框，慢慢跨进屋中，微微侧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再次道: 把江姑娘看的那条链子取下来吧。

小厮轻声应了一声，摆了踮脚的凳子小心取下了项链，熟练放进架子旁备好的盒子里，又放在晋王手边的架子上，方便他伸手就能拿到，而后无声退了出去。

我静静地望着他。

晋王咳嗽了两声，面庞也因为这两声控制不住的咳嗽微微泛红。

他平复了呼吸，勉强笑了笑: 我的妻子和你很有缘，她也姓江。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和他聊起姐姐的事。

可真该叫扶春来看看，与她口中这位晋王听不得别人提起他已经过世的妻子完全不同，他甚至是主动提起自己的亡妻。

他没有在外面明说出巫族这个词，只是望着我笑了笑: 我与她相遇的时候江姑娘应该还小，不过或许也见过她?

见过。我说，她是个十分善良的人，有人喜欢她的善良，有人却看不惯她的善良，觉得她的仁慈太过泛滥，碰见一个有困难的人就会想着帮一下，救一下，觉得这样的仁慈太过无私，世上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人，显得虚伪。

但她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她尽可能地想帮助每一个人没有错。晋王为自己的妻子辩解，苍白的眉眼间隐约浮现几分怒气，我是被她救下的，因为她的善良我才会得救，我被她的善良折服，怎么会有人认为她虚伪。

是，我也被她的善良折服。我笑着回应他，我与她截然不同，我成为不了这样的人，但我喜欢并向往这样的人，若是有得选，我更希望世上这样的人多一些。

晋王不知想了什么，也跟着低低笑了两声，他微微偏头，垂眸瞧了瞧架子上装着项链盒子，忽然取了盒子，向我走近几步，抬手将盒子递给我。

我: ?

我没有伸手去接，他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也没有收回。

我回头打量了一眼那些摆在项链旁边的珠宝，个个价值不菲，想必这盒子里的项链也并不是我能承受的价格: 王爷，我买不起。

他愣了愣，眼角很快溢出丝丝笑意，将手中的盒子凑得更近了些: 这不是卖给你的，这是送给你的。

我摇摇头: 无功不受禄。

我不知道该说你的人情世故学得好还是不好。他笑道，在这种时候，你应该收下一位亲王的礼物，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笑着用盒子碰了碰我的手心，松手要放，我眉头一皱，下意识抓住了盒子。

我听见他笑了两声，但这两声笑似乎牵扯出他的旧疾，让他不得不后退两步，侧过身咳嗽了几声，然后慢慢平复呼吸。

但他依旧保持着他那副笑容: 只是一条项链而已，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将所有珍宝摆在你面前，供你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