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吃肉的妈妈

饭桌上，我刚捞出一块肉，女儿的筷子就打了过来。

妈，你怎么又挑最好的

她不满地嚷着，夹起肉，转头就放进了她爸碗里。

爸赚钱供我读书多辛苦，好东西当然要先给爸吃你又不工作，在家待着，吃什么不一样?

丈夫吃了一嘴油，满脸得意。

闺女懂事了，知道心疼她爸了，不像某些人，只知道自己享受。

后来我离家工作，用赚来的钱点了一桌子雪花牛肉发在朋友圈。

父女俩在底下彻底破防:

这家怎么就为了一块肉变成这样了呢……

1

晴晴查分，比预估分数整整多了二十分，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

可刚才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不过是随手夹了一块肉，并没有挑大小。

丈夫苏岩松本来听到女儿数落我，脸上还闪过一丝不悦。

可一听女儿是向着他，立刻眉开眼笑。

他夹起那片肉，示威似的在我面前晃了晃，塞进嘴里，满嘴流油。

我尬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

苏岩松看我半天不说话，假惺惺地从锅里捞了些肉沫星子，丢进我碗里。

行了，你也吃点，别跟孩子计较。

他又装模作样地瞪了女儿一眼: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妈那不是为了给你陪读才没上班吗?不然你以为她乐意在家?

女儿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清:

陪读?不就是天天做做饭，洗洗衣服，那也算累?我又没求她来，是她自己要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来回割。

晴晴刚升高中那会儿，她回来就是抱怨食堂饭难吃，舍友打呼噜影响她睡觉。

为了给她陪读，我辞掉有大好前景的工作。

挤在学校旁边月租百，连窗户都摇摇欲坠的出租屋。

每天清晨五点，雷打不动起床给她做营养餐。

无数个夜晚，她刷题我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扰了她的思绪。

原来，我倾尽所有的付出，在她眼里啥也不是。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

对是我犯贱是我自作多情，硬要跑来伺候你这个祖宗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苏岩松和晴晴都吓了一跳，错愕地看着我。

我抓起包，转身就走，再也不想看他们一眼。

等出了门，我给闺蜜李秀梅发了条信息。

一年前你说那话，还作数吗?

2

手机几乎是立刻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闺蜜李秀梅的消息。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通了?不要你那宝贝老公和孝顺女儿了?

一年前，秀梅的公司刚起步，拉我入伙，许诺了副总的位置和股份。

那时晴晴高三冲刺，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秀梅恨铁不成钢，说我恋爱脑，说我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你怎么就甘心在家耗着?你以前多要强一个人啊。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劝她的。

秀梅，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那种牵肠挂肚，那种为母则刚，是任何事业都给不了的满足感。

现在想想，真想抽自己俩耳刮子。

还劝人生孩子。

生出来的，都不知道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

坐在路边跟秀梅聊了会天，我开始往家走。

刚到门口，震耳欲聋的电视声里，夹杂着苏岩松和晴晴不时爆发的大笑。

这个家，此刻热闹又温馨。

唯独与我格格不入。

父女俩的笑声在我踏入客厅时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望向我。

苏岩松指了指茶几上一个孤零零的打包盒。

给你带了点吃的。

我瞥了一眼。

绿油油的一盒，是火锅套餐里送的那份香菜。

他们父女俩，谁都不吃香菜。

晴晴则皱着眉，冲我扬了扬下巴，指着沙发上她换下来的连衣裙。

妈，吃完了赶紧把我的衣服洗了，后天谢师宴我要穿，记得熨平整点。

她那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模样，仿佛我天生就是她的佣人。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自己洗。不会用洗衣机，我可以教你。

晴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

我洗?妈你是不是气糊涂了?我可是考了全市前十的人，我的手是用来学习，用来改变命运的，不是用来沾洗衣粉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

再说了，养我不就是你的责任吗?洗个衣服怎么了?这点事你都不做，你真打算在家当蛀虫?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门外，两个人的数落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看她那什么态度，惯的她

就是，爸，别理她，肯定是更年期到了，莫名其妙发神经。

3

半夜。

旁边的苏岩松鼾声如雷，一声高过一声。

我毫无睡意。

黑暗中，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开了衣柜最深处的那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我的大学毕业证。

我翻开它。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衬衫，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神明亮。

满满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孤注一掷的闯劲。

那时的李秀荷，眼里有光。

毕业那年，我原本打算考研的。

偏偏，怀上了晴晴。

我想，等生下来再去读。

可晴晴生下来后，日日夜夜都黏着我，离开半步就哭得撕心裂肺。

考研的事，就这么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

李秀荷啊，李秀荷。

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

大半夜不睡觉，又在发什么神经?

苏岩松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吓得我一哆嗦。

我回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脚站在身后。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毕业证上时，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哟，看毕业证呢?想去上班了?

他踱步过来，一把将毕业证从我手里抽走，轻佻地弹了弹封面。

都这把年纪了，早就跟社会脱节了，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一脸的怨气，一脸的褶子。

我告诉你李秀荷，别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把我跟晴晴照顾好就是你的工作。

他把毕业证随手扔回盒子里，像在扔一件垃圾。

拿着这破本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给你养老?赶紧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跨上床。

几乎是刚沾到枕头，熟悉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我有时候真佩服他。

好像天塌下来，都影响不了他睡觉。

不像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

第二天一早，刺耳的闹钟响起。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摁掉了它。

翻个身，继续睡。

我一口气睡到了九点，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有些晃眼。

奇怪。

父女俩今天破天荒地，没来砸门叫我做早饭。

这是……怎么了?

4

我拉开房门。

客厅里，苏岩松和晴晴正襟危坐。

餐桌上摆着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

苏岩松立刻堆起笑脸。

老婆，晴晴知道昨晚说错话了，心里过意不去，特地给你下的馄饨。

他把筷子递到我手里。

快尝尝，女儿的一片心意。

晴晴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却在桌下不耐烦地敲着。

我刚坐下来，晴晴就开口了。

妈，我们周末去外公外婆家吧。

果然没好事儿，我就知道。

我这女儿，但凡有想吃的、想玩的、想要钱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爸妈。

而偏偏那两个老的，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要什么给什么。

我心里冷笑，脸上不动声色。

去你外公外婆家干什么?

同学都换了新手机，我考得这么好，想要外婆奖励我一个苹果全家桶。

她昂着下巴，说得理所应当，好像这高考是帮我们考的。

苹果全家桶，手机、平板、手表、耳机，一套下来好几万。

我爸妈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两个人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以前她也就是几百几百地要，我事后都偷偷补给了我爸妈。

这次，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不是只有外公外婆，你还有爷爷奶奶。

晴晴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尖刻。

爸说了，外公外婆有钱当年你俩结婚，爷爷奶奶家底都掏空了，哪还有钱?

我猛地转头，瞪着苏岩松。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嘴却很硬。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当年那十万的彩礼，不都进你爸妈口袋里了?

我笑了。

是，我爸妈是收了彩礼。

可他们转手就凑了个整给我当了压箱底钱。

疫情那两年，苏岩松公司发不出工资，这笔钱早填了房贷还有日常开销。

现在倒好。

吸我的血不算，还要组团去吸我爸妈的血。

我毫不客气地对晴晴说。

要买，让你爸买。

苏岩松立刻像只鹌鹑，缩在椅子角落里，不吭声了。

晴晴的眼泪说来就来，扯着嗓子哭嚎。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王萌萌她妈早就给她换了最新款，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到，算什么妈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一字一句。

我是送你去上学，不是送你去攀比。

晴晴猛地站起来，当着我的面把馄饨全都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通红着眼，指着我吼道:

你不给我买，我还给你做什么饭?你不配吃我做的东西。

苏岩松看都没看我一眼，一把将哭闹的晴晴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不气了，爸爸给你买。

她不给你买，爸爸给你买。

晴晴的哭声戛然而止，从苏岩松怀里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嘴角却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

5

三天后。

崭新的手机、平板、手表、耳机，整整齐齐地摆在晴晴的书桌上。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拍照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 谢谢我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苏岩松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可是他好几个月的工资，一下子放这么多血咋能不心疼呢。

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秀梅发来的消息。

副总你是当不成了，不过有个设计师刚刚辞职了，设计部那个岗位空出来了，你愿不愿意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来。

晚饭时，晴晴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

妈，你也该收拾收拾了，等我学校定下来，你抓紧去租个房。

苏岩松掐灭烟头，也开了口。

是啊，该准备准备了，女儿一个人在外地，不放心。

我放下碗筷，看着他们父女俩。

一唱一和，那么默契。

我不去。

晴晴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你不去那我怎么办?谁给我做饭?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十岁了，该学着自己生活了。

我又转向苏岩松。

我也要去工作了。

苏岩松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李秀荷你是不是疯了?

你的工作有女儿的前途重要吗?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告诉你，这个陪读，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晴晴在一旁尖叫，像个窜天猴。

你就是自私，你根本不爱我，你就是不想我好

别人的妈妈都能为了孩子放弃一切，你连陪我读个大学都不愿意，你算什么妈

我看着他们扭曲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冷笑一声。

放弃一切?我放弃的还不够多吗?

为了这个家，我放弃了我的事业，放弃了我的人生，换来了什么?

换来你们一个心安理得地吸我的血，一个把我当成免费的保姆。

苏岩松，你但凡有点本事，需要我辞职在家带孩子吗?需要用我爸妈给的彩礼钱去还你的债吗?

啪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等我反应过来，左脸正火辣辣地疼。

苏岩松举着手，愣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掌，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慌乱。

好像打出那一巴掌的，不是他自己。

我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也看着他身后，那个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女儿。

我懂了，彻底懂了，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

从衣柜顶上，拉出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苏岩松跟了进来，语气软了下来。

秀荷，我……我刚才是太急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理他。

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把我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苏岩松想来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

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苏岩松还想来拦我。

我反手一巴掌扇过去，把他打懵在原地。

解气

长这么大，除了我娘老子，还没谁打过我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我把家里唯一的车开走了。

一路上，那个在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却一直不敢下的决心变得无比清晰。

离婚，我要离婚。

6

秀梅收留了我，她让我安心住着。

一夜睡醒，手机里空荡荡的，父女俩没有一个问我去了哪里。

我决定回家一趟，昨晚走得太急，证书都忘在了卧室的抽屉里。

敲了几次门，没人应声后，我掏出钥匙，才发现门锁换了。

我被我自己的家挡在了门外。

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又觉得荒谬得想笑。

我拿出手机，拨通晴晴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通了，背景音嘈杂，是商场里甜腻的广播和鼎沸的人声。

晴晴的声音带着极度不耐烦的拖腔。

你又干嘛啊?我正跟我同学逛街呢。

我还没开口，她连珠炮似的话就砸了过来。

爸都说了，你想回来就好好跟他认个错，保证以后安分点，别再闹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你赶紧给爸道个歉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儿啊，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同学叫我了，挂了啊。

电话被嘟的一声切断。

几乎是同时，手机嗡嗡震动，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是苏岩松。

李秀荷你敲什么敲，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啊，这个家不缺你这尊大佛，要过就过，不过就离。

这么多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用离婚威胁我。

晴晴十岁那年，我妈生病，我想拿钱回娘家。

苏岩松也是这样，把银行卡摔在桌上，吼着要拿钱就离婚。

我看着抱着我腿、眼睛都哭肿成桃子的晴晴，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那时候我怕。

我怕晴晴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被人指指点点。

可现在，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拨通了苏岩松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想通了?想通了就滚回来道歉。

离婚我同意，但你先把我抽屉里的证书和文件拿出来给我。我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暴怒的咆哮。

李秀荷你他妈来劲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只是举着手机，静静地等着。

几分钟后，证书被狠狠地从二楼扔了出来。

我听见苏岩松在楼上声嘶力竭地喊。

明天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