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成本

他说我手中有一桩案子有问题，此案还关系着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我一眼就看出这枚头骨并不是模型

这是谁?

见我指向头骨，陌生男人忽然一脸温柔。指尖抚过头骨凹陷处的裂痕，像是摩挲情人眉骨间的旧疤。

她是证物，更是受害者。哪怕她只剩一块骨头，我也要为她翻案，还她清白。

而我身边包括她在内的所有至亲至爱，全都因为一个女人而死

1

2017 年，一位医学院实习生从第三医院楼顶一跃而下。

死者母亲拿出他生前写下的遗书，证明了实习生因抑郁自杀的事实。

那封遗书作为关键性证据，我自然也有权浏览，内容书写了很多对世界的失望。

其中提到对不起他的朋友，内疚他的女友，却唯独没有提到他的母亲。

哦，不对，他提到过母亲，但也只说了一句。

信的开头他写了一句: 当我妈开始经常在歪脖子树下许愿时，我就知道，她开始心中有愧。

还有一句话我印象颇深，他在末尾写下:

一个人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便会有怎样的眼光，做出符合这种位置的判断与选择。

似乎自杀对他来说，是一种选择。

而死者女友坚信他不是自杀，虽然来律所多次，都由于没有其他证据，况且他的母亲也一直催促我们结案，此案也只能以自杀结案。

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然而让我想不到的是，一个男人的出现。

让死者居然和十年前的一桩灭门惨案挂钩。

当他拿出人骨时，我被吓了一大跳。

本以为他是疯子，可他却邀请我上他停在路边的别克轿车。

能不能去车上谈谈?

我咽咽口水，眼前男人打扮得体，说话逻辑通顺，不像脑袋有问题的样子。

特别是他的眼睛，哀怨且明亮，里面似乎藏着许多秘密，让我有种忍不住想要窥探的好奇。

所以我点点头，跟他来到车上坐下，同时也给我同事发去定位消息。

有人拿着头骨到我面前，马上帮我报警。

我盯着他问。

这枚头骨是?

他笑眯眯回答。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满满，这名字偏女气，不过是我妈给我取的，她希望我这一生能福气满满，收获满满，健康满满，平安满满。

对秦满满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思维过于跳脱，到现在还没有进入正题。

或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怀疑，秦满满又道。

抱歉，偏题了，杨律师，这故事会很长，可能会耽误你一些时间。

我点点头。

朋友们都说我是有耐心的人。

当时的我还没意识到，接下来秦满满讲的故事，将会给我带来一段摄人心魄的凄凉。

也让我明白医学院实习生在遗书上写下的那段话含义:

一个人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便会有怎样的眼光，做出符合这种位置的判断与选择。

2

我叫秦满满。

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因为父亲在我三岁那年便抛弃了我们家。在我的记忆中，我爸没有长相，我只记得他喜欢抽烟，似乎还喜欢拿着一枚银灰色的打火机逗弄幼小的我。

我爸对我来说，如同虚幻，因为我爸的离开，我妈脑子出了点毛病。

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她越来越疯癫，到我十三岁那年，甚至还做出脱光衣服在镇子里奔跑的事。

她一边跑一边喊: 秦宇回家吃饭了秦宇赶紧回家

直到邻居于阿姨一家用毯子将我妈包裹着，把她送回来。

我妈还浑身不停地颤抖着问: 秦宇什么时候回来?

她真的很丢脸，镇子不大，很快我妈在镇里裸奔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校园。

所有人都笑我有个丢脸的妈。

我也觉得臊得慌，更痛恨世界的不公。

因为我妈是傻子，所以我只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也因为我妈是傻子，我每天只能穿着破烂的衣服和开了胶的鞋。

没人愿意跟我玩，所有人都忘了我的名字。

他们只会说:

傻娘们家的娃。

因此我从小就不善与人交谈，我恨我的父亲，恨他为什么在我三岁时就抛弃了我们娘俩，害得我的生活支离破碎。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暗淡的日子里，总有美好熠熠生辉。

坐在我前排的女生张盈，她是我的邻居。

丝毫不介意我有个傻子母亲。

或许因为我从小就认识她的原因，也兴许是因为女孩比男生早熟，她对我很好，把我当弟弟一样对待。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我童年中唯一的光。

我和她会一起躺在二楼楼顶，看着又大又圆的月亮，手牵手畅想未来能一起携手走出小镇。

她也会在我被同学欺负后，带我去后山散心，跟我讲她在家里遭受父母和弟弟的白眼。

她总是会说: 你妈妈虽然傻，至少她还爱你。不像我，在家一点也不受待见。

没错，张家重男轻女，特别是有了弟弟以后，对张盈总是非打即骂。

她总是用自己的苦难来抚慰我的心。

对了，我印象很深。

岁那年我去她家里找她玩，看到她父亲站在卧室门口，正重新系皮带，而她泪眼婆娑，那时我以为她挨了皮带抽打。

对此我已经见怪不怪，她在家总是莫名其妙挨揍。不过她心态很好，每次看见我后，都会收拾好心情。

她问张叔，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去玩。

得到张叔同意后，她牵着我的手往后山跑。

她跑得很快，我在后面一直追，却始终追不上她。

直到我追上她后，她仰头盯着一棵歪脖子树问我。

满满，我想离开这。

我当时虽然稚气未脱，却也口出狂言。

我也要出去，我要摆脱我妈。我们俩一起离开这，然后我们结婚，过比现在好一万倍的生活。

听我说出结婚的打算，她愣了一下。

小屁孩，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

她明明也是个小孩子，说话却像个大人一样。

我当然知道啥是结婚，结婚就是自行选择一位家人，跟此后最亲近的人寸步不离，所以我说。

结婚就是相互依靠，相互扶持，以后我们结婚，我会对你像你对我一样好，我也绝不会像我爸一样抛弃你。

她笑得很开心，她说自己终于不是没人要的贱孩子。

我们学着电视里的场景，用草编了戒指，相互给对方戴上。

我说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要娶她进门。

她也发誓，会一辈子不离开我。

我俩稚嫩的唇，在说相伴晨昏。

正如一句歌词里唱的。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

作为一名律师，到现在我还没有听到关键信息，所以我询问道。

你说的翻案，到底是什么?怎么一直在说其他事情?

他讪讪一笑。

抱歉，不少人都认为我思维太过跳跃，接下来，我要给你讲讲那桩灭门惨案，因为这些事，和张盈息息相关。

3

在讲这桩惨案之前，我有必要跟你讲讲我们镇子的情况。

我们村有一座很大的灯厂，从 95 年开厂，做吸顶灯，壁灯，花灯，一直到 07 年的水晶灯，灯厂总是走在时代前列。

每天都有不少货车来到灯厂，把外面订单一批批运出去。

镇里很多人都在厂里上班。

张盈的父亲就在灯厂工作，还有于阿姨的老公。

哦，对了，还没有给你介绍，于阿姨是我的邻居，她本人也是咱们镇上医院的医生。

我印象很深，张盈的父亲有腿疾，每次都会在于阿姨那里拿止骨头疼的药。

而于阿姨也很照顾我，知道我妈喜欢在街上闲逛，不会做饭，所以总是叫我去他们家吃。

于阿姨有个孩子，名叫周顶。

周顶小我两岁。

他厌恶我。

他说每次我去他们家后，于阿姨都会把好吃的留给我。

生气的他，在学校时专门找到我班上，当着众多同学的面冲我骂道。

你就是个乞丐，你没家，你妈是个傻子，所以你天天来我家要饭。

他骂得很大声，围观的同学也开始拍手冲我骂道。

小乞丐小乞丐

尽管我年纪小，但脾性挺大，怎么可能会受这种侮辱，我将周顶按在地上打。

他小我两岁，又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被我打得鼻青脸肿。

而他只能哭哭啼啼地回去告状。

于阿姨给周顶抹完眼泪，带着他找到我，其实我从小就觉得，于阿姨真的很好。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的妈妈不是于阿姨?

本以为于阿姨会责骂我打他家孩子，想不到于阿姨反而让周顶握着我的手。

她说。

你们是邻居，应该相互帮助。

于阿姨让我和周顶握手言和，周顶很听妈妈的话，他迟疑地朝我伸出手。

万万没想到，于阿姨居然没有批评我，反而让我和他孩子做朋友。

所以我向周顶道歉。

嗯，从那以后，我和张盈身后就跟了一个小不点。

他也成了我童年唯一的朋友，他知道了我的爱好，我也知道了他的梦想。

我们站在山顶蓄水池上，他仰天长啸。

我以后要做一个救死扶伤、顶天立地的医生

他想和于阿姨一样，成为一名医生。

他问我和张盈想做什么。

我和张盈对视一眼，我们的梦想，早就在那棵歪脖子树下许下。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

十三岁那年，张家被灭门。

除了张盈，剩下一家人全部汞中毒，死在餐桌上。

你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惨烈的场景。

他们口吐鲜血，脸肿得不成人样，面色黝黑地躺在餐桌上，那个对张盈苛刻严厉的张叔仿佛成了一个黑胖子。

一家人汞中毒，可是警方却认为，凶手是我……

4

不要害怕，我可不是凶手，否则也不会在这儿跟你谈话。

凶手是我手上这枚头骨。

她其实也算不上凶手，毕竟我是来为他翻案的，听着很复杂是吧?故事虽然曲折，不过终究有答案。

你问我警方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凶手?这就要从我妈在街上光着身子裸奔说起。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对我妈极度怨恨。

虽然我会恨我爸抛弃我们离开。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恨我妈，恨她太傻，男人走了，再找一个不就好了?

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陷入一条无可救药的境地。

她的存在，只会让我被嘲笑，让我被看不起。

我又开始恨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有好多次我从梦中惊醒，听着她在隔壁房间疯言疯语地说着梦话。

秦宇，你怎么会走啊

你快回来，你明明说过你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家。

她真的很傻，傻到以为秦宇还会回来。

我每晚都被她吵得心烦，心中压抑的我会生出一股坏想法。

我在想，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她要是死了，就不会有人给我丢脸。

她要是死了，我就不是傻子的孩子。

她要是死了，我就不用再待在这儿。

恶毒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开始疯狂生芽。

我和周顶相互谈论过对方的母亲。

他觉得于阿姨非常严厉，而我也童言无忌，我说我宁愿不要这样一个母亲，我情愿自己是个孤儿。

那天我去于阿姨家吃饭时，于阿姨批评了我，她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居然想让母亲意外死掉。

我是第一次见于阿姨生气。

她说我妈十月怀胎，将我生下来，承受的痛苦远远不是我所能想象得到的。

而且我妈虽然疯了，却还是将我抚养得这么大。

她骂我就是个混账、白眼狼。

我知道一定是周顶告诉了他妈我的想法，看着周顶在一旁愧疚且委屈，我并不生他的气。

而我也只觉得浑身发烫，脸红得厉害，逃跑般离开了于阿姨家。

在路上我又看见我妈，她在镇子里闲逛，在街对面看见我后咧开嘴，兴奋地喊着。

满满哟

我现在都还记得。

她看着我的眼睛无比明媚，可惜她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谁给的花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没穿鞋子，脚上全是水泡，脏兮兮的令人生厌。

见我没有回应，她还是冲我招手。

满满哟

每次都是这样，见到我后她只会傻笑。

旁边有人笑道: 小傻子来找你妈了啊

她不是我妈

一股怨气憋在我心中，我打算离家出走。我没理会我妈，想离开那座让我屈辱的小镇。

但我想不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妈。

饿了我就捡野果子吃，我还偷了一床棉被，困了直接找个地方铺在地上睡。

我本来想离开镇子，可有天晚上睡觉时，我梦见了张盈，梦里她质问我。

秦满满，你怎么会走啊

你快回来，你明明说过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就是因为这个梦，我决定还是回去。

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我离开这一周，镇子里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回镇里，镇上的大人看见我后无比激动。

他们冲我追来，把我脸按在地上，任由地上石子将我脸咯伤。

而他们也兴奋地喊道: 凶手抓到了

有人狠狠给了我一大耳光。

你杀了你妈居然还敢回来

5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带我去现场，让我指认当时如何作案。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给我拿出照片，照片里张盈的父母和弟弟趴在餐桌上，吐出血水，死状凄惨，同时地上躺着我的母亲，现场太过杂乱，警方还在现场发现了我的脚印。

我妈死状则和她们一模一样，那张照片成了困扰我十多年的噩梦。

每次闭眼，我都能看到照片里我妈的死状。

明明她如我所愿死了，我却发现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警察问我，是不是在于阿姨家里偷走了灯厂库房的钥匙。

由于于阿姨的老公是灯厂库房管理员。

库房里面存有制灯材料，其中就有汞，而张盈一家和我妈都是死于汞过量中毒。

有人在他们饭菜里下了汞。

当天去于阿姨家的只有我一个人。

于阿姨和周顶又能作证，我说过想让我妈死，因此全镇人都认为，是我杀了我妈。

我杀了我妈又逃走，返回镇里又被抓住。

这下我不再是傻子的孩子，我成了一名杀人犯。

尽管我努力辩解，可现场勘查后有我的脚印和指纹，灯厂还有人目击，看到我去灯厂偷汞。

我甚至怀疑我出现了记忆偏差，或者精神分裂，是我亲手毒死了我妈，可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我那天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妈站在街对面，冲我不断招手。

满满哟

但是她死了。

我又会莫名其妙想起我和妈妈单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

当我还小时，她脑子还清醒，会把我放在背篓里，一荡一荡，领我去田里做活。

我在背篓里坐着，看着她的身影，她会时不时过来逗逗我。

满满哟你好乖啊

母亲眼里，我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

甚至她脑子糊涂时，见到街上别人丢掉的小孩玩具，还会捡回来给我。

满满哟玩具呢

在她眼中，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可我这个不孝子，居然想让她去死。

就在我不断怀疑自己时，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真正的凶手，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