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掀一片海色

1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江湖各处也有它自己的规矩。

若说中原是剑的天下，那东海天岛便是刀的世界。

神剑秋家是中原的规矩，而我，就是东海天岛的规矩。

在这个刀道最是辉煌的地方，我成为整个东海天岛公认的东海第一刀，已经有六年了。

虽说已是所有刀客中的第一，但作为一个心里只有刀的人，我还是在日日不歇地钻研刀术。

刀练累了，我就去江湖市井里转转，理一理不讲道义的事，管一管丧尽天良的人。

用手里的刀。

我在这里就是无敌的存在，所以三大帮会十大刀道，谁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眼下我刚帮几个街头小贩赶走来收巨额保护费的帮会中人，就看见一个姑娘跌跌撞撞朝我跑过来。

她跑到我面前，顺势就跪了下去。

戚大侠求戚大侠救我

这姑娘穿着朴素，年纪尚轻，略有姿色，只是眸中悬泪，悲愤恳切。

我一怔，抬手示意她起来，怎么了?

不久前我初至东海天岛，就有一伙人自称是十字连星盟中人，把我强掳而去，要将我送给他们堂主，现下我是逃出来的，但他们已经快要追过来了……我听人说东海天岛戚大侠嫉恶如仇，就来找您……

她颤着声音，语气越发慌乱。

我听明白了。这他妈不就是强抢民女?哪个堂主这么不要脸。

三大帮会在东海天岛各地都有分舵，我在回想此处十字连星盟分舵的堂主是谁，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远处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咒骂声疾飘过来。

那娘们哪去了抓紧给我找妈的，从中原来的味儿鲜，送去给堂主尝尝，他高兴了有咱们甜头享的

几个人到处张望，嘴里骂骂咧咧走过来，那姑娘一脸惊乱就往我身后躲。

我冲她扬扬头，扛着刀走出去。

十字连星盟在栖浪砂的分舵主，姓徐对吧?是他不要脸还是你们几个不要脸?

那几人脚步一顿，其中一人霎时破口大骂: 你他妈谁?说谁不要脸?

我皱眉，强抢民女你他妈的还有脸了?现在从哪来滚哪去，以后再被我发现你们干这档子事，没得商量，我会直接杀了你们。

你敢拦我们?还敢骂我们徐堂主，他妈的是不是活腻了?

我笑了，扬扬刀，你们几个不认得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少来碍老子事

我刚要张口骂回去，又有一人眼尖，发现了我身后那姑娘，高叫起来: 她在那

几人眼睛一亮，就要越过我去抓她。

我随手旋刀一斩，血花弥漫，四条胳膊坠进血里。响得很。

滚不滚?不滚，那就死吧。

这四人捂着断肢处哀声嚎叫，一边痛着一边还不忘咒骂我，你妈的老子杀了你

我一脚踹上骂声最大的那人裆下，他重重仰摔在地。

我又是一刀扎上去，他凄叫一声，身上血肉模糊地痛死过去。

其他几个没断手的很有志气地拔刀要砍我，我挥手一刀直接断了他们的头。

剩下几个捂着胳膊转身就要跑，我上前一步，几刀连落，洞穿他们胸口。

于是骂我的声音就不见了，他们的呼吸也不见了。

我以刀沾血，在尸体旁边写了个戚字。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那位徐堂主，他的人是我杀的。

随后我振臂，甩掉刀上血珠，不认得我是谁，好啊，那就下辈子再认也不迟。

2

我帮她解决了麻烦，这姑娘意料之中地很想报答我。

戚大侠救我一命，小女无以为报，只能……

我及时摆手打断她: 你别以身相许，我不需要，女人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姑娘眸光一怔，道: 嗯……我，我可以在您左右服侍您，我从前是给人家做侍女的。

她说，她叫平袖，之前在中原某个经商之家做少爷的贴身侍女，家中遭遇变故后，少爷与她幸存，一路逃来东海天岛，而刚上岛，少爷就被十字连星盟中人砍死，她则被他们掳走准备献给堂主。

原来如此。我想了想，道: 伺候老人家你行吗?行的话我这有个活给你干，平日里买菜置物的钱我出，工钱按月结。

平袖闻言连连点头，对我不住道谢，欣然不已。

我说的这个老人家，是我师父。

武道上，东海天岛有十大刀道，和无数闲散刀客。

我与师父所承的苍浪刀，便是这十大刀道之一。

我们苍浪刀是公认的第一刀道，源自当年的江湖第一人苍同光。

可惜苍同光后来一心留在中原创立心义楼，行天下义，平江湖事，无心钻研武学，于是便将刀术刀意传与他人，使其在东海天岛之上发扬光大。

我已是第四代传人，也用实力承住了这第一刀道的名号。

但我师父当年为了保下这刀道之首的地位，付出的代价却很是惨重。

我十几岁时，另一刀道传人来找他比武，要与他争这第一刀的名号。

武人决斗，生死定输赢，最后师父虽赢了对方，却也被斩断双腿，五脏六腑俱受重损。

我出师之后到处去和人比刀切磋，时不时也去管些有失道义的事，常年不着家，便找了个手脚利落的小伙子，去照料师父。

这小子叫孟出，很久前我师父于他们家有过恩情，他很痛快地揽了差事，几年里把师父照顾得还不错。

但我始终觉得，男人总归没有姑娘家心更细。

于是我就把刚被我救下的平袖领进了师父的院子。

师父晒着太阳，面无表情地喝茶。

我跟他阐明了平袖的身份，目光在院里打量一圈，孟出呢?

在里边哭。师父坦言道，淡淡喝了口茶。

哭?他哭什么?谁打他了不成?我皱眉，回身进屋。

桌边，孟出面色哀恸愤恨，坐在地上，浑身轻颤，用袖口抹着泪。

怎么个事?谁欺负你了?我道。

他看见我，霎时站起身来，胡乱擦了擦脸，努力把眼泪往回憋。

他知道我最烦别人哭。尤其是男的。

戚大哥……他站直了身子，眼里是难灭的悲愤。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我帮你解决。我直言。

孟出听了这话，眼泪又要不争气地流出来，他死命憋回去，跟我说了事情原委。

原来是一个月前，他姐夫在市井里卖东西时无意间冒犯了当地浮蹉帮的分舵主，于是这个小人物就草率地没了命。

而孟出昨日去姐夫家，才从姐姐口中得知此事，姐夫一死，姐姐只得一人独养家中两个孩子。

孟出痛恨自己无力为姐夫报仇，这才悲愤欲绝，百恨交加。

我听了暗骂一声，他妈的东海天岛一共就三大帮会，今天不是这个惹事就是那个犯贱，这帮狗东西到底还能不能好好做人?

说完，我又道: 所以你姐夫到底是怎么冒犯那分舵主的?

有人目睹了全程，说是那天分舵主带着自己的女人在街上逛，那女人看上了我姐夫卖的发簪，挨个试了试，随后问我姐夫哪个好看，我姐夫迎合着她，说夫人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结果那女人却生起气来，说我姐夫在敷衍他，于是分舵主也生了气，直接出手杀了我姐夫……

这女人他妈的脑子是有什么毛病?好不好看不去问自己男人，去问摊主是几个意思?我没忍住破口大骂。

孟出哀叹一声，我拍了拍他的肩，今后你不必再花太多时间照顾我师父了，我找了个小姑娘来，你就多回家帮衬你姐姐，再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开口，不必有什么顾虑，也别拐弯抹角。

说完我走出屋去，指了指院里站着的平袖，又对孟出道: 你有空跟她说道说道我师父平日里的习惯和喜好，你俩好好交流交流。

然后我扛着刀走出院门，现在，老子去给你把事情解决了。

3

孟出他姐夫住在草幕这个地方。

浮蹉帮在这里的分舵堂主，是个叫黄启的中年男人。

我提着刀去拜访他时，他颤颤巍巍地给我倒茶。

我不喝茶。我随手把刀搁在桌上，震得茶水溅出去半杯。

黄启闻言又赶忙讪笑，回头叫人拿酒来。

不知戚大侠此番前来，是有何贵干?

我看着他的眼睛，大约一月前，你带你的女人去街上逛，她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试戴簪子，还他妈犯病问摊主好不好看，结果摊主的回答她不满意，你就杀了那摊主。有没有这回事?

黄启闻言一凛，连忙摆手，哎哎戚大侠您明鉴呀那般，那般欺人之举，怎能是我老黄干出来的呢?

你他妈再说不是你?金鞘短刀，脖子上一颗大痣，街上人全看见了。我死盯他的眼睛。

黄启霎时呼吸一乱，堆出笑来，戚大侠……您……您不能听信那帮市井小民的一面之词呀……

我疾捉他的右手拍在桌上，又抓来茶碗，翻手狠厉叩上他手背，力气不小，一举砸断了他的骨头。

我再问一遍，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他痛得哀叫一声，终于道: 戚大侠，戚大侠，都是那贱女人非要我杀了那小贩，那不是我本意呀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我自己是绝干不出来的呀

我冷笑，你一介堂主，还能被一个女人逼去杀人，那也是够窝囊了。

我松开茶碗，道: 那你把那女人叫出来吧。

黄启捂着手，不住点头，转头去命手下把人喊来。

不多时一个衣容华美的女人匆匆走进来，见此情形还未说什么，黄启便对她破口大骂。

贱人你这贱人心肠怎如此歹毒那小贩不过是夸了你两句，你便说他阿谀奉承让你听着生气，非要我把他杀了你才解气

我听着想笑，冲他摆了摆手，道: 事情的原委我已清楚，一命偿一命，既然是你纵容她，那你就亲手把她解决了吧。

黄启霎时应声，左手抄刀向那女人走去，好今日我就替天行道，除了这毒妇

那女人瞬间瘫倒在地哭叫起来，刚叫了两声，就被一脸坚毅的黄启拔刀抹了脖子。

黄启丢了刀，擦了擦溅上脸的血，冲我咧嘴一笑，戚大侠我已经把她解决了您的意思是可以放小的一条生路了是吧?

我笑了，我有说过要放你一条生路吗?

既然是你二人共行此举，那就唯有让你二人共同付出代价才对。

黄启一怔，连连凄声求饶，直接朝我跪了下去。

戚大侠，戚大侠，我是有苦衷的呀，全都是这贱女人的主意呀，您不能让我去给这贱蹄子陪葬啊……

他说了两句我就听得烦了，摸了搁在桌上的刀，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你这么窝囊一个人肯定不敢自尽，还是我来吧。我拔刀出鞘。

放心，我会告诉你们帮主，让他换个堂主来替你的位置。

说完我横斩一刀，刀光飞洒如浪，割开他咽喉一弯血痕。

用他身上的绸缎细细擦过了刀，我大步流星走出分舵。

所有人都只敢怒不敢言，一边进去给黄启收尸，一边目送我远去。

此后我找人画了师父、孟出和平袖三人的画像，交给三大帮会的帮主，让他们自行派发下去给自己的手下。

我说，让他们记住，这三人是我东海第一刀戚行渊的人，谁敢动一下，就等死吧。

4

这天，我从外面回到栖浪砂，回到师父住的院子，看见他还在喝茶。

一天喝百杯茶，得给孟出忙成什么样。

孟出和平袖在厨房忙活，说要好好做顿饭来感谢我。

其实没必要。但看他俩一脸热忱，我就也没阻拦。

师父滋溜滋溜喝着茶，也不跟我说话，我就在他边上练起了刀法。

练完一套刀法，我心中又隐隐有了些许感悟，就听见师父喊我大名。

戚行渊，你学刀几年了?

我想了想，道: 我岁起跟你学刀，至今已有二十年了。

能坚持二十年，你很厉害了。他说。

我收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当然很厉害啊。

他喝掉碗里最后一口茶，道: 你这孩子，看起来很自信，但其实挺自卑的。

我闻言就是一愣，忍下到嘴边的脏话，……你没事吧师父?整个东海天岛都知道我为人自负得很，你居然说我自卑?

嗯，尽管你成了东海第一刀，但你心中还是认为你的刀术不如你师兄。师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师父只有两个徒弟。我，和师兄崔折声。

我这师兄是个习刀天才，二十岁时打遍东海无敌手，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一刀。

但他这人风流洒脱，心不在刀上，总说人生就是去体验一切，把生命绑在冰冷的刀上实在无趣。

所以他当了两年的东海第一刀，就只身去了中原，说要把中原的美酒尝个透，把中原的美人睡个遍。

崔折声去中原之后，你又去接连挑战九大刀道和其余闲散刀客，两年内也成了东海第一刀，遭无数刀客景仰。

但你总是觉得，这东海第一刀的位置是他让给你的，他若是不走，这第一刀就永远轮不到你。

师父喝着茶，淡淡道。

我才没这么想，这东海第一刀是老子自己打出来的，关他什么事?他就算不走，这名号也会是我的。我大声反驳。

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好了。师父居然叹了口气。

我明明就是这么想的。

师父摇了摇头，你其实不想让他回来，更不想去中原见他。你恐惧他，或者说，恐惧用刀的他。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往厨房一喊: 孟出，你小子他妈的给我师父吃什么了?他怎么一天天的净胡言乱语?

孟出听见连忙跑出来，看着我们师徒俩对峙，手足无措地站着。

……戚大哥?

我师父冲他摆了摆手，叫他干自己的事去。

我一气之下气了一下，踢着石头低骂一声，崔折声这狗东西离开东海天岛年了，一次也没回来过，刚开始还知道往家写信，近几年连信都不写了，在中原快活得很，哪还有心思回中原跟我抢第一刀?我又干嘛不想让他回来?

那你又为什么抗拒去中原?师父追问。

……我为什么非得去中原?我在这儿打遍无敌手，是第一刀客，人人仰慕我，没人敢招惹我，好不自在，到中原还得给那什么神剑秋家几分面子，我图什么?图憋屈?

你不想去中原，并不是害怕神剑秋家的威压。师父喝茶。

我当然不害怕，神剑秋家算什么东西?我脱口而出。

你怕的是崔折声。

我闻言瞬时道: 崔折声他妈的就是个色中恶鬼，我为什么会怕他?

你怕见到他的刀，怕看见他的刀术比你厉害。师父语声仍平静无澜。

我不怕。我有点想结束这场对话。

师父静了片刻，我以为他不打算再继续胡言乱语了，没想到他忽然又道: 戚行渊，你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刀吗?

当然是。我毫无犹豫。

中原是剑的天下，刀客刀术都烂得很，东海天岛的第一刀客，那自然就是天下第一刀客。

师父却盯着我，慢慢道: 不，你现在还不是天下第一刀。

……难不成你觉得崔折声才是天下第一刀?我皱眉，语声忿忿。

师父不答，转而道: 人活一世，总要败一次。要么败给别人，要么败给自己。

……那我宁愿败给我自己。我说。

你就是在败给你自己。他又看着我的眼睛。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今天吃药了没?

崔折声永远成不了天下第一刀，你败给的人不是他，而是你自己。师父道。

你心中压着一刀，这一刀会让你成为天下第一，但你的自卑，却一直压住了这一刀，让你无法打败自己。

等你不再自卑的时候，这一刀就现出来了，这一刀出现，才能让你真正成为天下第一。

我都说了我他妈的一点都不自卑。我无言以对了。

但师父仍是执拗道: 你就是在自卑。戚行渊，这是你的心结，你不把它解开，就永远赢不了自己，赢不了自己，就永远成不了天下第一刀。

我没有心结，你这老头纯粹茶喝多了胡言乱语。我说。真想让他快点闭嘴。

这老头平日里话不多，一胡言乱语起来就没个头，是该带他去看看大夫。

你有心结。他说。

我没有。我道。

你就是有。

我就是没有

不要再骗自己了，你明明就是自卑了很多年。师父语气完全没有波澜，万分平静地和我对峙。

……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于是转头一走了之，强行结束对话，我饿了，我去厨房吃点东西。

5

那天以后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了，动不动就像那天一样对我胡言乱语。

他总要提中原和师兄崔折声，我不爱听，于是说着说着我就强硬岔开话题，跟他聊我那去中原学医的亲妹妹。

中原到底有什么好，一个两个都爱往那跑。

戚流潭，我亲妹妹，从小便对医术感兴趣，十几岁时被岛民领去中原，拜入风药山庄研习医术。

小潭可比崔折声那混蛋强得多，还是姑娘家好，每两个月就给我写封信，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顿了顿，我又道: 但这回已经过了两个月零十一天，她怎么还没写信回来?

跟师父说过此番话，三天后我就收到了信。

本以为只是什么原因耽搁了，我并没太在意。

但当我读起信里的内容时，我却怔立当场。

小潭死了。死在中原。

含冤负屈，死于非命。

我没想到，这封我苦苦等来的信里，居然是我妹妹的死讯。

悲愤之余，我却又迷茫了一霎。

东海天岛的一切事情我都能解决，只要我有刀，这里就是我的天下。

但即使我的刀再快，也斩不到中原去。

那里的规矩不是我。

我只能毫不知情地让一切我不愿发生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我吐出口气，折好了信，开始磨刀。

妈的，看来这中原，我是非去不可了。

这中原的规矩，什么神剑秋家，我也该去会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