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落平沙

我用仅有的三十文钱，救活了他。

那以后，我起早贪黑卖豆腐，挣三五铜板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无数个夜晚，我们都依偎在一起，畅想未来。

我将刚烤好的红薯递给他，他捧着我冻得开裂的手，红了眼眶，

芝芝，我一定为你挣诰命，让你当夫人，让无数人伺候你，再不吃苦。

我吃着红薯，仿佛吃着山珍海味。

去年，他果真高中，还入了翰林院做了编修。

不过，门子刷喜报时没来我们家门口，宋闻昭说，咱们家门头破，会被同僚看轻。

年初，他说家里离翰林院太远，他来回太累，于是他搬了出去，已有一个月没回来。

我念着他，怕他吃不好，攒了一百文钱早早去等他。

却看到他牵着李小姐的手，脉脉含情。

他道，阿姐，你读书少见识短浅，不懂我的筹谋。

他的筹谋我是不懂，于是，我将新做的包子丢给路边的男人，转身离开。

1.

锣鼓喧天，宋闻昭仰头望着绣楼上的美丽女子。

眼里，都是浓情蜜意。

我垂眸，望着手里捧着的包子。

包子是我早上起来新包的。

怕冷了，所以用棉袄左一层右一层地裹着，抱在怀中。

宋闻昭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一瞬的惊讶，但随即，他仿佛没看到我，挤在人群中，等着刘小姐的绣球。

宋闻昭喜欢吃豆腐包子。

豆腐剁碎，掺着细粉条，拌匀了撒上一点辣椒油，一口下去，又嫩又香齿尖还裹着辣味。

刚刚好。

以前，每次我做的时候，他都会围着我打转，一出锅就迫不及待地吃。

有一次，嘴上还烫了个泡，他笑着凑在我面前撒娇，

阿姐，好痛啊，帮我吹吹。

他动情时会喊我芝芝，平时他都会喊我阿姐。

其实我还小他一个月，但可能我自小劳苦，显老吧。不过也不重要，只要他高兴，喊我什么都行。

不过，他现在肯定不喜欢吃豆腐包子了。

毕竟，从遇到他，到今天，整整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吃了无数个豆腐包子。

也该吃腻了。

刘小姐是名门之后，她抛绣球招亲，几乎半个京城的男人都来了。

所以，抢到绣球的宋闻昭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冷不丁推了他一下，沉浸在喜悦中的他，摔在了地上。

其他人一拥而上，去抢他怀里的绣球。

他死死将球护在身下，任由人踢打。

他素来最怕疼了，受了一点伤，也会嚷着疼。

如今被人打骂，却是这般能忍。

我苦笑，无视正被人打的宋闻昭，将包子递给靠在墙边的男人。

男人眉眼很清秀，看着不像是要饭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外流浪。

但如今的我，是不可能再好心，捡个人回家去了。

慢慢吃

男人静静看着我，声音沙哑，但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官腔，

多谢。

我与他说不客气，便起身走了。

身后，宋闻昭被人救了出来，他一瘸一拐地冲到刘小姐面前，献宝似的，将绣球递了出去。

2.

回到家，我将宋闻昭留在家里的东西都包了起来。

这才发现，他视为珍贵的东西早就带走了。

留下来的，只有我去年给他纳的三双布鞋，磨得一支木簪子，还有前年去城隍庙时，买的一对泥人。

他说这对泥人像我和他。

他一直摆在他的书桌上，还亲自在我的泥人左眼角，点了一颗黑痣，小小的，很可爱。

阿姐的这颗痣真好看，多了一份楚楚动人。

我噗嗤笑了，

我这哪是黑痣，其实是小时候我爹拿烧红的木炭戳的。

阿姐，不管这颗痣怎么来的，总之，现在它让你变美了。

我不喜欢这颗黑痣，但他喜欢，我看它也顺眼了。

我将男泥人放在他包袱里，女泥人则丢了。

收拾完了，家里的东西其实没有变少，但就觉得四壁都空了。

空荡荡的，像极了宋闻昭来前的感觉。

我出门，花了十文钱打了半斤酒，买了一包花生米。

活了二十一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喝酒。

我讨厌喝酒的人，小时候我爹成天喝酒，喝了就醉，醉了不是打我就是睡觉。

我娘在家时，她会做饭给我吃。

但她出去替人家生孩子的那几年，我几乎天天饿肚子。

后来长大，我去给隔壁做豆腐的阿婆帮工，她收工时，会给我一碗碎豆腐充饥。

十岁那年五月初四，我娘在给第六户人家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死了。

我娘灵堂上，我爹满院子敬酒喝多了，一头扎进烧纸的火盆里，早上发现他时，脸熏得黢黑，早断气了。

自那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直到十六岁那年的腊月初，我捡到了宋闻昭。

他是清溪人。

清溪距京六百里，他来投奔亲戚，却不料亲戚一家搬走了。

他说他家没亲人了，问我能不能收留他。

那时我穷困潦倒，最后的钱也给他治病了。

可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大约是，我太想要一个家人了吧。

他性子很好，脾气温和，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那年我们卖豆腐路过书院时，发现他看着读书人时，很羡慕。

于是我便让他去读书。

阿姐，束修很贵，这样你会很辛苦的。

你好好读书，再辛苦我都不怕。我笑着道。

那是他第一次抱我，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他红着眼在我耳边说的话，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芝芝，我一定努力读书，报答你的恩情。

我喝醉了，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晃呀晃……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这是宋闻昭对我念过无数遍的诗句。

当时听，觉得情意动人，如今再听，已索然无味。

3

大醉一场，再醒来，夜空星星点点，我收拾了一番开始磨豆子。

豆汁从磨里流出来，豆香味很浓，再倒在锅里煮一煮，香气更浓郁。

点完豆腐，天还没亮，我舀了一碗豆花，撒了辣椒油，热热地下肚，人便重新活了过来。

天亮，我挑着豆腐出街。

街坊四邻都认识，大家一边和我打着招呼，一边问我，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还以为你搬去和文钊住了。

芝芝，你不小了，文钊到底什么时候娶你啊。

你们清醒点吧，他要不当官娶芝芝还有可能，他现在当了官，怎么可能还回来娶芝芝啊。

兴许觉得有道理，几位婶子一起叹气。

我却笑了起来，

婶子若是不买豆腐，我可走了啊。

傻丫头，你去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娶你。

好，我改天去问问，婶子付钱，三文钱。

大家又都笑起来，说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掉钱眼里过日子。

卖完一担豆腐，回家时已经是中午。

院门开了半扇，宋闻昭正站在院中，鼻青脸肿，腿也瘸着，但双眸明亮，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院外忽然有人喊他。

随即刘小姐带着两个丫鬟进到院子里。

你就是宋闻昭的姐姐?

宋闻昭赶在我前面道，

是，她是我阿姐，叫许芝芝。

刘小姐疑惑，怎么不是一个姓?

宋闻昭垂着眼眸，声音很轻，同母异父。

刘小姐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笑着握着我的手，甜甜地喊我阿姐。

刘小姐说他和宋闻昭定亲了，

我爹说，既不是入赘，就要请媒人上门说亲，三媒六聘都不能少。

抱歉，你们成亲的事，与我无关。

做豆腐要准备的事很多，我没空和她们磨牙。

我要做事了，二位请吧

刘小姐气得走了，宋闻昭沉着脸站在院子里，

阿姐，你这样是在落我的面子。

我将豆子泡在水里，只顾着忙我的事。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可你这么多年供我读书，不就是盼着我过得好，我现在过得好了，你又不高兴，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我将水瓢砸进水桶，讥讽道，

宋大人，你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你骗刘小姐的时候，连自己也一起骗了吗?

宋闻昭怔住。

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以前我能一个人过得好，以后没了他，我也能过得好。

这世上，没有谁少了谁活不了的。

宋闻昭拂袖出了门，我听到他和他的小厮长平在院外说话。

长平道，这次芝芝姐真的生气了，公子你不哄哄吗?

不用，她心里眼里都是我，过几天想清楚就好了。

4.

宋闻昭离开后，刘小姐又折了回来。

这次，她满脸的笑没有了，换上了戒备的，冷冷冰冰的语调，

我知道你和他什么关系，不过，不管什么关系，那都是以前了，如果你还要脸，他就是你弟弟，若你不要，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我坐在桌边，一粒一粒挑着黄豆。

间隙抬头看她，刘小姐打算怎么和我不客气?

如你这样的人，每日京城不知死多少个。

我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转告他，我养他五年，吃喝束修一共花了六十两，让他把钱还我，以后就两清了。

刘小姐嘲讽道，

真是俗气，难怪他看不上你。

她丢了一包银子给我，指着我的鼻子又警告了我一通才走。

我拿了桌上的银两，将外面欠的债都还了，还盘了个包子铺。

铺子开张后，生意很不错，尤其是豆腐包子，成了远近街坊的心头好。

宋闻昭和刘小姐月成的亲，街坊好多都去街上观礼，回来后纷纷为我打抱不平，大骂宋闻昭。

芝芝，你这么能干，肯定能找一个比他更好的夫君。

我笑着将包子递给婶子，

那婶子记得帮我相看相看，长相不重要，人有担当就行。

婶子见我大大方方的，笑着应了。

这天晚上，我难得地睡了一个沉沉的好觉，还睡过头了。

我和没买到包子、冲着我发脾气的张伯伯说道，

以后保证，天天开门。

张伯瞪了我一眼，背着手提着蝈蝈笼子走了。

年底第一场雪那天，来了一个穿着锦衣的婆子，丢给我十两银子，

明儿往昌发胡同第一家送十两银子的包子，豆腐馅的。

我惊在原地。

十两银子能让我给她包一个月的包子了。

那就每天送一笼包子。婆子道，连着送一个月。

这是大买卖，我自然是应了。

但第二天我送包子，在墙上挂着宋宅的府门口遇到宋闻昭时，我才懊悔自己不该接这个买卖。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阿姐?宋闻昭将我拉到一边，戒备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送包子。

宋闻昭皱眉，显然不信我的话，

阿姐你不要胡闹，你要想见我，等我空闲回去找你，这里你不要再来了。

我将他推开，与门口的婆子道，

包子送来了，放哪里?

我被带了进去，刘小姐……不对，宋太太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高高在上地坐在罗汉床上。

看到我，她笑得很冷，

你可知他经常让人去你铺子里买包子吃?

我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是客。我道。

宋太太掀了一桌的包子，踩碎了，

他离开你了，居然还惦记着这种下贱东西，你开心吗?

那日我没开门，张伯伯等了我一早上，说吃不到包子，他一天都没精神，我也是高兴的。

宋太太让我滚。

我便走了。

我本想将钱退给她，但想了想又觉得可以忍忍。

十两银子忍一个月，还是值得的。

接下来，我给宋府送了一个月的包子，宋府的婆子，每天都会当着我的面，将包子丢出来。

好在也没浪费，门口的乞丐得福了。

最后一天，我再次遇到了宋闻昭，

你何必呢她已经有了身孕，你就算为我多考虑一点，也不该每天都来。

我将包子塞在他手里，

最后一天的包子，麻烦你转告宋太太，多谢照顾小店生意。

我转身便走，宋闻昭提着包子跟着我喊了几声阿姐。

我没回头，也没有必要回头。

5.

宋闻昭一整天，心情都很烦躁。

许芝芝走时的背影，太决绝了。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许芝芝是喜欢他的，他们之间也并非姐弟。

过去相伴的日子里，他每次抱着她喊芝芝时，他的动情也是真的。

可是，他从一开始就清楚，他不可能娶许芝芝。

她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娶了她，她除了柴米油盐生孩子，什么都帮不到他。

他辛苦读书十几年，九死一生到京城，又委曲求全，待在许芝芝家吃了那么多的苦，为的不是娶一个许芝芝这样的普通女人做妻子。

要在京城站稳脚跟，要平步青云，没有人帮忙，太难太难了。

但他也很清楚，他心里有许芝芝。

可他不能儿女情长。

长平啊……宋闻昭坐在酒馆里，喝了一口闷酒，我真的太苦了，阿姐他不理解我。

长平是许芝芝给他买的书童。

他告诉许芝芝他在书院总被人欺负，因为大家都有书童，唯他孤零零一个人。

别人一看，便知道他家境贫寒。

于是，许芝芝攒了许久许久的钱，给他买了长平回来。

这之后，长平一直跟着他。

公子，芝芝姐不理解你，很正常，她心里也苦啊。

你不懂。宋闻昭指了指桌子上，许芝芝早上送来的包子，她做的包子是好吃，可是，她只会做包子，你懂吗?

长平摇了摇头。

可是，她做的包子养活了你还供你读了书。

那又怎么样?宋闻昭用手指叩着桌面，发出铿铿的声音，她可以卖一辈子包子，我不能吃一辈子包子。

长平咕哝了一句，宋闻昭没听清。

我说……我说那公子你为什么又在这里喝酒，为什么又苦恼。

我苦恼，是因为她不理解我。她但凡多读一点书，也能明白她不该断绝和我的来往。

他觉得，许芝芝应该忍

忍几年，等他平步青云位高权重后，对她自有好处。

他甚至可以纳她过门做妾。

她太笨了，太蠢了。

如她那样的身份地位，当年能捡到他这个读书人，能和他一室相处几年，有了感情，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福气。

也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长平你回去提点她几句，让她安分点，慢则十年，快则三五年，我一定能纳她进门，许她一世荣华富贵。

这样，也算他宋闻昭回报她的恩情了。

否则，以她的才貌，她这辈子就算嫁人，也只能是贩夫走卒。

再无出头之日。

哦。长平瓮声瓮气，一抬眸看到酒馆里还坐个年轻男子，他一愣，冲着对方哈腰道，谢……谢大人。

宋闻昭听到，也起身冲着谢大人拱手问安，

谢大人好巧，前几日下官还打算去……

宋闻昭没说完，谢大人提着刀与他擦肩而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撞了他一下。

他没站稳，跌坐在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