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庆元十七年的春天,京城被一场缠绵的春雨洗得透亮。
青石板路缝里钻出的新绿,被雨珠压得沉甸甸的,风一吹便簌簌落着水珠。
相府后花园的玉兰开得正好,光秃秃的枝桠上缀满了莹白的花苞,半开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少女羞怯的脸颊,花瓣上沾着的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滚动,攒得多了便“啪嗒”一声坠进泥土里,倒像是堆在枝头的碎雪被惊扰了,簌簌落了片下来。
裴明嫣坐在临水的轩榭里,身下是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个青瓷笔洗,里面盛着清水,浸着几枚银针。
她手里捏着一枚最细的银针,正往素白的杭绸上绣着并蒂莲。
翠绿的荷叶己经成型,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痕迹,只透着一层朦胧的绿意,像是蒙着水汽的湖面。
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领口袖边绣着暗纹的兰草,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簪着支珍珠流苏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扫过颈间时,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白如玉,连细绒毛都看得分明,睫毛纤长如蝶翼,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小姐,您这并蒂莲绣得越发好了,”侍女晚翠捧着一碟刚剥好的荔枝从月亮门走进来,荔枝的艳红衬得她手上的玉镯愈发莹润,她笑得眉眼弯弯,凑到轩窗边看着绸缎上渐显雏形的莲花,见那粉白的花瓣正从花心往外层层铺展,针脚比头发丝还细,心中暗笑自家小姐脸皮薄,嘴上却赶忙说道,“等这并蒂莲绣好之后,送给秦将军,他肯定会欢喜得发疯的!”
裴明嫣闻言,指尖的银针猛地一顿,针尖在绸缎上戳出个细小的孔洞,像一粒不小心落进锦缎的尘埃。
她能感觉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下颌,像是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心尖儿都跟着颤,跳得快要撞出胸膛。
她抬眼嗔怪地看了晚翠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恼,声音里却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嗔:“就你多嘴!”
然而,嗔怪的话音刚落,她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眉梢眼角都浸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像是沾了蜜的糖霜,轻轻一碰就要化开来。
那并蒂莲的针脚里,藏着的何止是五彩丝线,更是她藏了许久的心事,是对未来的憧憬——红烛高燃的夜晚,她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将这方绣帕轻轻递到秦烈手中,看他粗粝的手指抚过细腻的绸缎,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说一句“我的明嫣,手艺真好”。
晚翠见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笑得更欢了,眼角的笑纹都堆了起来,悄悄把荔枝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姐快尝尝,这是刚从岭南运过来的鲜荔枝,用冰窖镇了一路呢,甜着呢,跟秦将军对您的心意似的,浓得化不开。”
裴明嫣被她逗得没了办法,只好拿起一颗荔枝,指尖捏着薄如蝉翼的果皮轻轻一剥,晶莹剔透的果肉便露了出来,像是裹着一层水膜的白玉。
她将果肉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微酸,甜得恰到好处,像极了秦烈每次看她时,眼中那化不开的温柔——他总是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着层层叠叠的暖意。
她是当朝宰相裴敬之的嫡长女,身份尊贵自不必说。
母亲是忠勇侯府的嫡小姐,出身高贵,性情温婉,可惜在她五岁那年染了急病,撒手人寰。
外祖父疼她,总说她眉眼像极了早逝的女儿,便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
尤其是剑法,外祖父最得意的“流云十三式”,她十岁那年便能耍得有模有样,一剑刺穿三丈外悬着的铜钱,剑穗翻飞间,银亮的剑光裹着风声,飒爽之气半点不输男儿。
但更让她名动京城的,是她的才情。
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背《诗经》,连太傅都夸她过目不忘。
八岁那年跟着宫里的尚绣局掌事嬷嬷学绣艺,不过两年,绣出的《百鸟朝凤图》便被先帝看中,亲赐“针神”二字,装裱后挂在御书房,成了宫里娘娘们闲聊时的常提的佳话。
她的画也极妙,笔下的山水带着灵气,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仿佛能听到画里的鸟鸣;仕女更是有风骨,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不似寻常仕女图那般柔弱。
去年上元节,她一时兴起,以梅枝为笔,以雪为墨,在宣纸上题了一首《踏莎行》,字迹清隽如松,引得满城文人墨客争相临摹,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才子都赞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及笄礼那天,她更是惊艳了整个京城。
一袭绯红骑装,领口绣着金线缠枝纹,纵马驰骋于皇家围场,马蹄扬起阵阵尘土,身后跟着一群惊飞的雀鸟。
她勒马转身时,挽弓搭箭,一箭射落一只掠过头顶的惊鸿,箭矢破空的瞬间,鬓边的红绒球轻轻晃动。
落地时衣袂翻飞,红裙扫过沾着露水的青草,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艳得惊心动魄。
当时在场的皇子公主、世家子弟,无不为之倾倒,连皇后都笑着对皇帝说:“裴家有女,风华绝代。”
镇国公府的小公子为了求她一幅画,在相府门外淋了一夜雨,第二天捧着画回去时,发间还滴着水;吏部尚书家的嫡子更是痴缠,写诗三百首,装订成集,字字都是对她的倾慕,被好事者传得满城皆知;连邻国的王子来访,都特意上奏皇帝,点名要见“大靖第一才女”,想要求娶,却被裴敬之以“小女己有婚约”婉拒。
可裴明嫣的心,早就遗落在那个桃花纷飞的午后——那年她十二岁,跟着父亲去郊外的别院小住,恰逢秦烈率军路过,一身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执剑立于漫天飞舞的桃花下,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剑穗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对她说“待你及笄,我便求娶”的那一刻。
那时的风里,都带着桃花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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