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渡曲子

在日常生活中，毫不吝啬地借着这个身份羞辱我。

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告诉自己他只是失忆了，忘了以前有多么爱我。

后来，他遭遇车祸，终于记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叫西西的爱人。

我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满怀欣喜地去公司找他的时候，却看到他亲昵地搂着新来的秘书，动情地在她耳边呢喃: 茜茜。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两个字能让我这么难堪。

难堪到即使临近死亡，我也希望蒋存洲永远不要记起我。

1

得知蒋存洲恢复一部分记忆的时候，我只觉得不敢置信。

这几年跟在他身边，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是现在，我恍然发现，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丝期望，期望他能记起我。

蒋存洲的兄弟说，他从医院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找西西。

他说，他的爱人叫西西。

我以为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迫不及待地去公司找他。

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秘书都不在。

我一路走到蒋存洲的办公室。

在门口，听到蒋存洲的声音:

西西。

我以为他在叫我，惊喜地要推开门。

蒋总。

门内的女声传来，我蓦然停住。

叫我存洲。

男人不满女人的生疏，开口纠正。

我忽然想明白，如果蒋存洲真的记起我，他怎么会不来找我?

我不敢再开门，手只能颤抖无力地搭在门把手上。

隔着门缝，我看到蒋存洲的手搭在女人的腰上。

他的嘴贴在女人的耳边。

声音缱绻呢喃:

西西。

我躲在门外，窥探着蒋存洲和别人的亲密。

夫人?

吃完饭的秘书们陆陆续续回来，蒋存洲的特助赵成看到我站在门口。

我本想悄悄离开，没想到他这一句惊动了蒋存洲。

我不知道原来躲在门后偷看，是你们齐家的教养。

他打开门，见到我之后，只有不耐烦和刻薄的话语。

我背对着他，身体僵在原地。

齐思南，你敢做不敢当吗?

工位上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我的脸面被他扔在地上。

我只能转身，看到蒋存洲，还有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

所有人都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个局面，我只觉难堪至极。

在蒋存洲看不到的背后，那个女人朝我露出挑衅的目光。

我知道她的名字，柳茜茜。

蒋夫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在蒋存洲还没出院的时候，就已经在公司安排好一个茜茜等着了。

我忽然很想问一问蒋存洲，难道你爱人只爱一个名字吗?

因为我改了名字，所以你就认不出我了吗?

可我还没问出口，蒋存洲的呵斥声传来:

齐家真是好教养，养出来的女儿也是……

蒋存洲。

他从不吝啬用最刻薄的语言贬低我爸妈。

可我妈妈不是破坏家庭的三。

我爸爸也不是负心薄情的人。

蒋存洲冷笑一声。

听不下去?那你就别凑到我面前。

蒋存洲，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轻声祈求。

因为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母系基因遗传病。

很快我也会像妈妈一样，在自己年华最好的时候离开。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一个月之后。

2

蒋存洲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面露嘲讽:

要不是你爸拿着以前的恩情要挟，你以为我会娶你?

听到他的话，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女人出声，语气心疼:

存洲，原来你是被逼着娶了齐小姐的?

齐小姐，感情的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她语重心长，可是我觉得讽刺。

一个蒋夫人派来的戏子，跟我谈这些。

那柳小姐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

柳茜茜像是被吓到了，躲到蒋存洲身后。

齐思南，你别太过分。

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不想被人当猴子看，转身就走。

齐思南，和茜茜道歉，我就松口给齐氏项目。

蒋存洲掌权之后，蒋氏和齐氏的合作全被他砍了。

他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笃定我会妥协。

手心传来刺痛，我低头看到掌心被掐得发白。

想到爸爸日渐斑白的头发，还有哥哥最近的心力交瘁。

我自嘲轻笑，慢慢转身，朝柳茜茜弯下腰。

柳小姐，对不起。

我站起来对着蒋存洲的方向。

蒋总，这样可以了吗?要我跪下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蒋存洲的表情。

他不说话，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脑海中一阵眩晕，我不想表现出来，挺直身体，咬牙坚持离开。

身后所有人的视线，像刺扎在我背后。

临出门口，我听到蒋存洲大声斥责员工的声音:

都看什么，觉得休息时间太长了就去工作?

3

回家之后，我坐在阳台缓了一阵。

过去一个月，我开始时不时头晕，有时候也会晕厥。

病发了啊。

我看着落日，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妈妈病发之后，活了一年。

这还是爸爸花大价钱组建医疗团队，精心给她治疗的结果。

我看过妈妈最后的视频，我不想变成她那样，瘦骨嶙峋像个活死人一样地躺在病床上。

如果注定要死，我想漂漂亮亮地死。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爸爸和哥哥说。

他们很后悔，在妈妈去世之后因为心里悲伤害我被偷走。

和蒋存洲的初遇就是在孤儿院。

我从记事开始就生活在孤儿院，蒋存洲是七岁之后被送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都是被人贩子偷走，又被他们扔下。

两个相似的人，很容易靠近。

蒋存洲是男孩，很多人想要领养他。

但是他都拒绝了。

我从小被他保护着，长大之后在一起也是顺理成章。

后来他被蒋夫人认回去，可是我们的关系却遭到她的强烈反对。

我永远忘不了她像看垃圾一样看我的眼神。

蒋夫人不认我，蒋存洲就放下到手的富贵和我一起窝在出租屋里。

那时候我想，就这样平凡地过完一生也很幸福。

可是，事情偏偏不如人愿。

西西啊，你有时间回家吗?

爸爸的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感觉身体舒服了很多，就答应爸爸晚上回家吃饭。

开车经过林荫大道，我特意打开车窗。

春风带着植物的香气吹进来，是从前蒋存洲身上的味道。

我是一个极度悲观主义者，但是蒋存洲是一个很乐观、很有能量的人。

他最喜欢在春天骑着自行车载着我走在林荫路上。

后来，他失忆了，回到了蒋家。

身上沾上了名贵的香水。

也不喜欢春天了。

西西，你来了。

我到家的时候，哥哥站在门口等我。

我跟他往里走，听到他朝我抱怨爸爸有多啰嗦。

吃完饭之后，爸爸欲言又止，想留我在家住。

可是我怕病发，只能装作不知道。

在他和哥哥的注视中，开车离开。

直到熟悉的树出现在眼前，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4

到家之后，我没想到蒋存洲在客厅。

我也没自恋到认为他在等我。

白天的难堪我还没有释怀，这一刻，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凑到他面前。

我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蒋存洲发出一声冷笑:

齐思南，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攥着我的手腕，语气阴狠:

你以为让老爷子逼我，就能得偿所愿?

听到他的话，我想明白了。

估计是蒋爷爷又催生了。

自从我们结婚之后，这样的戏码每月都会来上几次。

我现在忽然觉得厌倦了。

蒋存洲和我结婚之后，一直和我分房睡。

就算他想和我生孩子，我也不会同意的。

蒋存洲，不是我。

面对他的怒气，我忍着手腕的刺痛，平静地解释。

可是他更生气了。

蒋存洲掐着我的下巴，俯下身。

我看到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身影，明明知道他的意图，却不想躲开。

他快要吻到我的嘴唇的时候，嘴角嘲讽地轻笑。

齐思南，我永远不会碰你。你非得嫁给我，那就守一辈子活寡吧。

蒋存洲松开掐着我下巴的手，像是沾染了污秽一样在衣服上擦拭。

我坐在原地，内心只剩酸涩，可我舍不得移开视线。

失忆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蒋存洲就是这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

只有在他恶意戏弄我的时候，我才能从他身上寻找到从前蒋存洲的影子。

尽管心痛，我也只能从他对我的厌恶中回忆着从前的蒋存洲。

那天不欢而散，蒋存洲再也没有回过家。

听说他带着柳茜茜在朋友的聚会里大出风头。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他不回来也好。

毕竟我现在没有精力应付他的无理取闹了。

头晕、呕吐，下一步是什么?

我回忆妈妈日记里的内容，有些想不起来了。

我想回家再看一眼妈妈的日记。

车开到半路，看着半山腰上小小的庙宇，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趁着身体还有力气，我爬上半山腰。

旅游淡季，寺庙里面人很少，我知道在这里求的平安符很灵。

跪在佛像下，我有些犹豫要不要给蒋存洲也求一个。

虽然很大概率会被他借机嘲讽，我还是顺从本心，给蒋存洲求了一个。

内心不由唾弃自己，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即使他这么多年恶语相向，我还是忘不了他曾经对我的好。

我忘不了，蒋存洲的失忆是为了保护我，被坏人活生生打到失忆的。

昏暗的小巷里，他把我护在身下，原本应该落在我身上的拳头、木棍、砖头都被他承受。

他硬生生被人打断骨头，身体内脏破裂。

我想起蒋存洲陷入昏迷的时候，医生说的话:

他的身体遭受剧痛，头部剧烈撞击，身体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可能会失忆。

大成宝殿里，佛像垂目低眉。

我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接过一片落叶，面朝殿内，掌心合十，低头祈祷:

如果真的有神佛，就让蒋存洲永远不要恢复记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