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飘摇

半路却和一个直殿监的洒扫太监爱上了。

他爱得死去活来，要与我逃出皇宫私奔。

可隔日就是我唯一的复仇契机。

我狠心推却。

那个清新俊逸的小太监红着眼走了。

第二天，在皇帝的私宴上，我呈上了一道玉槿酥。

天子漫不经心地咬了口被我下了三石散的点心，让我抬起头来。

我照做，却惊骇。

昨夜啜泣的小太监正歪坐在蟠龙座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 小骗子，别动。

1

皇帝私宴前一晚，我的血液因即将到来的风雨奔流不歇。

似有似无的血腥气渐渐盖住了鼻尖常年萦绕的点心香甜。

我仿佛看见了，刀剑刺入皇帝身体时，他心口喷溅出的滴滴鲜血。

月色缠上树梢，夜枭声声叫。

小珩子估计早在候着了。

我压下心头苦涩，没入夜色里。

遥遥。

他甫一见我，便小跑着扑到我身上，按耐着声音唤我。

遥遥，你今日来得晚。

我揽住他高大却过分瘦弱的身体，从怀里掏出热乎的点心给他。

对不住，掌厨今日看得紧。

这是我新做的玉槿酥，皇帝都还没吃过呢，先给你吃了。

他没有打开吃，反而亮着眼看我。

遥遥，今日我得着赏了，齐娘娘给了我片金叶子。

咱们走吧，用这金叶子买通守卫，咱们私奔吧，不要在这宫里耗命了。

我颤了颤，皱了眉。

又提这个，说了不行。

小珩子凝眉看我。

为什么，难道你愿意在宫里做一辈子杂碎?

你跟着我走，出了宫，咱们一块儿讨活口，也比在这让人糟践好。

我费了天大的力气才进的宫，事还没办成，当然不肯走。

怕日后牵连他，我也没同他说过我背负的仇恨。

我沉了声。

此事到此为止。我是决计不会出宫的。

真想走，你自个儿趁夜走了吧。

小珩子把我一瞪，蓦地将抓着的玉槿酥往地上一砸。

骗子，净说些假话

他红着眼跑走了。

我知道这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不想潦草结束，就追上去。

却跟丢了，迷迷糊糊走到了未央宫附近。

夜浓如墨，我竟看见，只手遮天的掌印曹安海穿着亵衣从殿里出来，乘上步辇走了。

后面又一位娘娘出来乘轿走了。

太和宫不是皇帝的寝宫么。

深更半夜的，曹公公怎么跟娘娘前后出来了。

2

宫中早有些传言，说当今圣上有名无实。

真正的皇帝，是曹安海。

我不以为意，若曹安海真有本事，怎么不将国姓改成曹?

这也不是我该操心的。

那夜我与小珩子的不欢而散成了我们的结局。

现在的我捧着亲手做的下了毒的点心，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走向青鸾宫。

皇帝李祯嘴挑，宫中菜品五月必得上一轮新菜，道道须由烹饪者面呈圣上。

若皇帝觉得好吃，就赏，觉得难吃，就罚。

赏比罚多，因此多数人跟我一样盼着这天。

他们盼着好生，我盼着好死。

我垂目侍候，只听高殿上的人发出细微声响，偶尔吐出一个赏字。

那音色有些耳熟。

我没多想，片刻后轮到我。

我浑身燥热，听得细碎声响，知道皇帝已经将毒药吃入腹中。

正要抽出发髻上磨尖了的发簪一跃而起时，皇帝开口了。

这玉槿酥很特别，抬起头，让朕瞧瞧，是哪位女官，心思这般细腻?

那声音轻飘，却如巨石投潭一般震慑我的耳朵。

这是——

我有些神色无主地抬头，顿时一惊。

真的是小珩子。

昨夜还一副太监打扮的人今日就一身明黄，懒散地靠在蟠龙座上。

皇帝以手支颐，手里的点心正好叫侧面的人看不清他的嘴。

那粉色的唇瓣动了动。

我看见他无声地告诉我。

小骗子，别动。

神色严肃，不似作伪，显然这大殿之上，有他忌讳的人。

而他，仿佛也知晓我要做的事。

我不由得手脚冰凉。

事有蹊跷。

3

我曾有一个姐姐。

我与姐姐本是并蒂双生，却天差地别。

姐姐貌美聪慧，我平凡愚笨。

但姐姐良善，从不许别人贬低欺负我。

父母双双病故后，姐姐被绣坊收留，我跟着道人云游。

一别十年，再听见姐姐的消息，是京郊人口中笑谈。

那江南绣娘崔昭因技承恩，才做了几日的贵妃，便被人揭发她本事作假，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可不么，天下最深的水，一在朝堂，一在深宫啊。

我瞬间感到刺骨寒凉。

多番打探下，我知晓姐姐的死根本在于皇帝专宠严贵妃。

只是我姐姐死后不久，严贵妃也病死了，严家也因贪腐倒台，九族被诛。

那么活着的仇人就只剩了一个。

于是我辞别师傅，离开广阔天地，踏入万丈红尘。

只为给我最后的亲人讨个公道。

这一程万死不辞。

我凭着银子和多年照料师傅的本事混入了御膳房。

我不会武功，因此皇帝一年一设的试菜私宴，是我唯一动手的机会。

然而，入宫仅一个月，就出了变数。

在一个月夜，我遇见了太监小珩子。

那样一张脸，衬得月光也逊色。

我一步踏错，真正入了红尘。

那双轻佻的桃花眼对着我，薄薄的粉嫩唇瓣一张一合。

我听见眼前谪仙一般的人说话了。

宫女姐姐，冒犯宵禁，好大的胆子。

我望着他，便知道，我也有了把柄——我舍不得死了。

4

他说他叫小珩子，是专为贵人倒夜壶的洒扫太监。

哪个珩?

他娇俏地把头一昂。

说了你也不认得。

他问我有没有吃的。

我拿出白日里练手做砸了的点心给他。

小珩子吃得狼吞虎咽，看来平日也过得清苦。

听说直殿监油水少，管事太监却贪得狠。

他一个倒夜壶的，想必难过活。

他吃完便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来，他果然也在。

小珩子嫣嫣一笑。

宫女姐姐，今日为何来呢?

我支支吾吾，脑子却打不开转儿。

我心里觉得你，漂亮。

小珩子眉毛一挑，把手伸到我面前。

漂亮，也俊俏。点心呢?

我掏出精心做的点心给他。

后来就有了第三日、第四日，许许多多日。

我们像多数宫女太监一样，做了对食，只是我们只在夜里相见。

难怪呢。

原来他白日里要做皇帝。

我拿着赏钱退出了青鸾殿。

小珩子，不，该叫他李祯。

李祯吃了我亲手下毒的点心，本该片刻就口吐鲜血横死，他却毫无反应。

还用眼神威胁我不要有别的动作。

我心下茫然。

而且，他一个皇帝，殿上却不敢直言。

当时他挡脸的右手边，是——

曹安海。

我那日又瞧见曹安海半夜从皇帝寝宫出来。

还有宫里的传言······

那杀死我姐姐的，究竟是谁?

5

我在宫里的这段时日，也问询过姐姐的事，宫人多数不清楚。

对于未央宫，他们也是讳莫如深。

我决心夜里去探查。

本以为未央宫是皇帝的寝宫，会有重兵把守。

可宵禁后我翻上宫墙，偌大的未央宫外空无一人。

只有正门外候着步辇和轿子。

我贴着边顺利的进到殿里。

殿里响起窸窸窣窣声响，我走近些，才听清。

声音从龙床上发出。

竟赫然是曹公公与一女子云雨的声音。

怎么会······

我躲在暗处浑身僵直。

殿外一只狸猫从我头上窗户翻腾了进来，惊扰二人。

谁

曹公公声音尖细沙哑，下了床，一步步朝我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响起李祯的声音。

对不住，老祖宗，我那只猫又冒犯了您。

借着微弱的光，我远远地看着他。

李祯似一个清辉一般皎洁的少年。

他显然发现了我，并不表露。

天子李祯一身太监打扮，将怀里的猫放出门外，对着曹安海恭恭敬敬跪下来。

搅扰老祖宗兴致，请您责罚。

6

他跪得容易，一副跪习惯的模样。

曹安海三两步走到他身前，虚虚地扶他一把。

皇上，这规矩，往后就免了吧。

我这才看见，曹安海身上披的，竟然是龙袍。

多谢公公。

李祯顺着他站起来。

曹安海脱下龙袍披到李祯身上。

正巧，我今日也乏了，先回了，皇上就寝吧。

李祯低着头，亮声道。

恭送公公。

曹安海走后，床上不知哪位娘娘也下来了，也要走。

她经过李祯时，低声问了一句。

皇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祯不答，只道。

恭送娘娘

空旷的殿内一时没了人声。

良久，李祯才朝我走来。

还猫着做什么，难道不是来找我的?

他掀掉那件龙袍，迎着月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出神地盯着他。

他用纤长的手忽地一把提起我，与我一起栽倒在那潮湿的床榻上。

湿热的吻瞬间裹挟了我

迷蒙间，我听见他对我低语。

遥遥，白日里的点心，是苦的。

我心头一颤。

却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拔下头上的银簪对准他的颈间。

去岁冬末，秀嫔崔昭，是不是你逼死的

李祯脸上嬉笑全无，眸光变得冰冷。

你是谁?

你还知道什么?

7

崔昭是我的亲生姐姐，我本名崔遥。

姐姐心底纯善，醉心于蜀绣，偏安一隅。

究竟是如何进的宫，又是如何命丧宫闱。

你原原本本告诉我，我姐姐，到底为什么死。

李祯眼睫扇动，沉吟半晌。

所以白日里你下毒，意图行刺，都是为了崔昭，不为别的?

我皱了下眉。

你什么意思?

李祯眉毛一挑，眼珠转了转。

我么，自然是——

我眼前突然天地倒转，李祯竟反压住了我，密密实实的吻强势地落到我的脸上、唇上、颈侧。

李祯沉重地喘息着。

遥遥。

一早便想与你这般了，今后，可算得着机会了。

你做什么，小珩子你

他轻笑着从我手里夺下簪子。

这还是我送你的，别沾了血。

接着一室迷乱，汗与泪纠缠到一起。

迷蒙间，我听见李祯轻轻地在我耳边丢下一句。

崔昭没死。

8

我醒来时，人已经在御膳房女官的居所了。

那支银簪静静躺在我枕边。

李祯应当是在防着曹安海的耳朵，没有与我细说。

他说今夜老地方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