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芽中药

世子庄序言表情严肃地问我: 赤芽，若消息是真的，侯府即将败落，你怎么办?你会不会不离不弃，成为我的忠仆?

我正在啃蒲公英馅的菜包子。

闻言，噎得翻了白眼。

1

好半天，我才顺过气来。

惊恐地看着庄序言打嗝: 世…世子…,不带这样吓人的。

下一秒，我更为惊恐。

因为，他的表情告诉我。

这则传闻是真的

我扔了打嗝都没舍得扔的菜包子，不管不顾地用油手拽住他的衣襟: 庄序言，你在说笑吧?咱们侯府不是一直都有功绩，一直对天家忠心耿耿，怎会忽地就被抄家?

庄序言没有怪我冒犯。

也没有把我拉开。

他眼带戏谑，语带调侃地说: 赤芽，这是第一次看见你情绪波动，还这么激烈?

我慌得一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最后做双手合十状: 世子，求求了，就告诉我吧，到底怎么回事?好生生地怎地就招来抄家之祸?

他轻轻扒开我的手，无奈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这是侯府的危机，自然是侯府承担，而你，还是想想自己是去是留吧?这次流放，只有妾室和忠仆可以跟随。

我急得提高了嗓门: 到底是因为什么?你说说看哪。

庄序言没理我，伸出两根手指举过头顶: 妾或仆?

我急得跺脚，都这时候了，他还在计较我没应下做他妾的事

我是贫困户的女儿，闹灾荒最严重那年，我爹把我卖进庄府做丫鬟，管家周嬷嬷见我面容姣好，把我放在了她身边。

她常说: 我好好养你，好好教你这深闺大院的规矩，你将来无论是做了老爷的妾还是少爷的妾，都别忘了我的好。

我边啃馒头边说: 行。

周嬷嬷一愣，贫家女儿给人做妾的很多，很少有善终的，一般听说将来要做妾都会害怕。

我却淡定如斯。

她反复看我，说我是个不一样的。

自那之后，她观察我，发现我无论遇到任何事，就是这样不惊不慌。

她觉得稀奇，报给了夫人，夫人悄悄观察了几日，还给我设立了几个难题，我都未曾慌乱，她也觉得稀奇。

我也因此入了夫人的心。

满十岁那年，因为情绪持续稳定，被夫人亲选为世子庄序言的内侍丫鬟。

无他，庄序言事事要强，事事追求完美，经常把自己搞得紧张兮兮，夫人心疼，把我放在他身边，用来平衡。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与我待久了，庄序言果然沉稳许多。

沉稳到连家都要被抄了，还能淡定地与我谈论去留

我知道他想让我留下。

几日之前，他通过周嬷嬷探我口风，想让我做他的通房，等我满十五，抬我做妾。

我假装没听见。

嬷嬷看我装聋作哑，也没逼我。

她说: 老爷要回来了，若是能被老爷相中，可比做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做主的少爷强。

她叨叨: 老爷也是，这么多年也不纳妾……侯府人丁不旺，少爷又不想打仗，老爷这回回来该纳妾了吧。

我依旧当做没听见。

淡定地啃包子。

周嬷嬷见了，叹了口气。

她说: 你这性子，到底从哪里来的呢?

我偷笑，我之所以从容淡定，是因为我是穿越来的。

原身前脚卖给侯府，后脚我就穿来了。

清远侯府是一个难得的好好活好好死的所在。

侯府庄夫人出身商家，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世家规矩一点不懂，唯二的优点是长得好、有钱。

庄夫人自幼受宠长大，能与侯爷结上缘。

因侯爷在北境打仗，最缺军饷那年，她主动捐了半数家产，助力侯爷打败了北蛮。

侯爷感恩不尽，用军功求娶。

庄夫人却拒绝了。

她说: 我就是一商家女，我有自知之明，侯府的规矩，我承受不了，所以从不妄想高攀贵人。我所求不过国泰民安，有利于我赚钱。

一番诚恳之言，让侯爷更觉珍贵。

又求娶了一次。

第一次求娶是为报恩，第二次带了真心。

他做了很多许诺，包括不会干涉夫人经商、由夫人订立侯府规矩等等。

庄夫人才答应下来。

我眼见她立了一系列的新规矩。

让清远侯府成为奴仆的桃源之地。

人多活少工钱多，还可以自由赎身。

庄夫人给的赏赐也十分大方，她有钱，也喜欢花钱，尤其喜欢看到因为她的钱让人高兴的样子。

侯府的仆人，无论签了死契、活契，都不愿意走。

我也很喜欢在庄夫人这样的老板手下做事。

她给我安排的活一点不超负荷。

每日就是跟着世子，他吃什么我吃什么。

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他学什么，我跟着学什么。

世子遇到的事情，无非是被先生训诫了，与别人比试落了下风，饭菜不合口，偶尔生病……

没一件能触动我的神经。

我老神在在，淡定得有如千年老龟。

清远侯府在庄子上设有抚老院，年纪大了会被送过去养老。

风景秀丽，每日一餐，每日有高僧开示。

生时轻松，死时亦助力解脱。

这世上再没有比清远侯府更适合工作生活的地方

我是打定主意在这里终老的，唯一让我害怕的就是清远侯府会没了。

每每我都安慰自己，这么大的侯府，主子又都有脑子，怎么可能像别的世家，说被抄家就被抄家

绝不能杞人忧天。

可，它突然就要没了。

庄序言淡定如斯，我乱如热锅上的蚂蚁。

2

庄夫人清点家产，做被抄家前的准备。

她对庄序言说: 要留下一成，不至于抄个空惹了官怒，剩下九成就都给大家分了，曲终人散，总要给个善终。

庄序言皱了下眉: 娘，总会有些人，愿意留下来，跟着我们去岭南。

庄夫人说: 我们只能要求自己做个有良心的主子，不能要求他们做忠仆，忠仆名声虽好，分量太重。

庄序言不吭声，他握紧了拳头。

他不要求他人，他只求赤芽留下。

赤芽呢?

不接受侯府即将被抄的现实，一头扎进了大理寺。

侯府这些年结了很多关系，但这事，实在是没有转圜余地。

他不想让她白费心思，可她就是不死心。

她求了他很久，好话说尽，他才点头，求了好友左思明。

可也只有三天时间

左思明是大理寺卿。

他说不求翻案，只求赤芽静下来。

她慌得没边了。

左思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别这么灰心，赤芽有情绪是好事，她那股劲没准真能翻出什么水花。

嗯。

庄序言顺着左思明说。

两人互看一眼，又都降了情绪。

都心知肚明改变不了什么。

但赤芽坚持，那就配合一下。

庄夫人也很意外: 赤芽这孩子，最是混吃等死，每次全府考评，永远只拿中等偏下，不求一点上进，我还以为她……

庄夫人叹了口气: 以为她会拿着银子走人，没想到慌成那样还一心要为侯府平反，这样看来，倒是个忠仆，岭南之行，她若愿意，就带着她吧。

庄序言点了点头: 娘，我也是这么想的。

旁人怎么想我，我不知道。

我疯了似的翻阅卷宗、证据。

太子死于北境一场恶战。

太子不喜与世家走动，朝臣有不少反对他的声音，皇上希望挣得一些军功帮助太子立威。

出征前，皇上特意把太子交付给侯爷。

侯爷许诺一定带好太子。

可太子死了

皇上震怒

他只是让儿子去蹭军功，又不是真的让他去打仗

结果不但打了，还给打死了。

一怒之下，要大理寺彻查此案。

事实清楚，有什么可查的呢?

可谁都不敢站出来替侯爷说句公道话。

谁都知道皇上在迁怒。

毕竟，那是皇上唯一的子嗣。

老臣们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侯爷。

他项上人头不保。

整个侯府也将受连累。

对此变故，侯爷一声不吭，认下所有。

庄夫人错愕许久。

打仗必然死人，这是最平常的事。

她一直都做了当寡妇的准备。

可死的是太子?

就不再是平常事。

庄夫人没有片刻挣扎，默默接受了命运。

庄序言倒是折腾了几番，想把太子之死查得清清楚楚。

不奢望翻案，只求侯爷在其中的过错不大。

侯府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卷宗中数十人证，讲的都是同一个故事。

那一仗，侯爷判断会很凶险，不打算派太子去。

太子坚持要去

侯爷拦不住，给他配了军中最强的士兵，又带上他所有的暗卫，又反复叮嘱，不可冒进，太子答应一定以自身安危为重，侯爷才皱眉送他们出发。

这场仗打得十分艰难。

打了七天七夜，除了双方主帅，都死了。

最后，太子和北蛮首领在天葬台上，互相刺向了对方的腹部。

太子受了十七处刀伤。

太子华贵的军服破烂不堪。

太子的头发变成了鸡窝。

太子的贴身玉佩碎成了瓣。

太子的尸体被秃鹫啃得面目全非

……

这也是皇上怒火滔天的主要原因。

皇上接受不了太子死了，更接受不了死得如此惨烈。

尤其不能接受太子被迫天葬

在北境，天葬是灵魂与肉体分离，帮助灵魂上天的被人崇敬的方式。

完成天葬的秃鹫被奉为神鸟。

而在大兴朝，而大兴朝最重视尸体完整

可太子被秃鹫啃了

皇上要疯了。

可能怪谁呢?

太子死了，不能怪太子，不死也不能怪。

那就只能怪没护好太子的侯爷了。

侯爷一夜白发，他派军医仔仔细细检查了太子的尸骨。

腹部之伤导致死亡

皇上又派大理寺彻查，全国最顶尖的仵作得出的结论与军医得出的一致，太子死于腹部贯通伤

皇上摔了案上所有物件，还是无法平息丝毫的愤怒。

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

必须有人陪葬

3

我拿着病案陷入沉思。

左思明坐在一侧。

作为庄序言的好友，我们早就相识。

庄序言对侯爷的从军之路兴趣缺缺。

侯爷一向疼爱孩子，对这唯一的儿子多有纵容。

不想习武，那就不学。

不想参军，那就不参。

想经商?想从文……

都可以。

庄序言对很多行业都有兴趣，试了十余种，其中坚持最长的就是查案，在大理寺跟着左思明混了好几年。

庄夫人要求，他学什么我必须跟着学。

只有了解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才能在他情绪波动时稳住他。

庄序言只喜欢查探案件，对验尸总是怯怯地。

我不然，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学得认真、上道。

常常引得左思明对我刮目相看。

三天了，他一直陪着我。

我沉思时，他安安静静地陪着。

我询问时，他会耐心解答。

我放下病案，再度走到尸骨旁，摸向肩骨，完整光滑。

我的手微微颤抖。

左思明很敏感，他注意到了。

赤芽，是有什么不对?

我抬头，想说话。

嗓子干得说不出来。

他马上给我递上一杯茶。

我接过，咕咚咚喝光。

他又递过来凳子，我坐下。

他站到我对面，看着我。

眼里带着希望。

很渺茫但又很清晰的希望。

我哑着声音: 我要见侯爷。

左思明撒腿就往外跑，好几次案件遇到卡壳处，我都是哑着嗓子告诉他我要见谁。

他太熟悉了，太激动了。

4

很快，侯爷来了。

他冷着脸，眼里都是风霜。

侯爷带来了军医。

皇上派了太医来。

所有人对我都是满目狐疑。

左思明把他们召唤而来，用的理由是，太子的死因有了新的解释，太子的尸身看起来凄惨，但可能在虐杀之前就死了。

若能证明这一点，皇上的怒火会降低很多。

侯爷不期待侯府脱罪。

自太子的尸体被发现，他被愧疚占满，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若能证明太子死的快且并未受太多的苦。

他能宽慰许多，皇上也会宽慰许多。

我捧起太子的病案，众目之下，开始阐述和提问。

太子七岁从树上堕下，伤了脚踝，是也不是?

太医点头: 是。

军医诧异，这怎么讨论起旧日之伤?

但他点了点头: 这个伤并未影响太子战力发挥。

太子十一岁，伤了指骨，是也不是?

是。

是。

……

我每说一处伤，就在太子尸骨上指出对应之处。

太医和军医均不解。

太医用眼神问我: 这些旧伤是导致太子战败的原因?

军医用眼神问我: 这些旧伤与太子战败毫无干系这是在制造什么玄虚?

我统统不理会。

只着眼于旧伤。

待他们答了七个后，我停了下来，扫视四周。

侯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左思明也疑惑起来，他警告我别闹

庄序言急得不行，不停地给我手势，让我不要再继续了

我一律无视。

我缓缓走到太子尸骨的右侧肩骨处，停了下来。

缓缓问出: 太子十七岁陪皇上狩猎时，遭遇刺杀，中了箭矢，皇上就在太子身边，亲眼见到拔箭时伤了太子右侧肩骨，是也不是?

是?

是……

军医和太医一同看向右侧肩骨，边缘光滑完整

两人同时顿住，同时瞪圆了眼睛

两人对视后，脸色都苍白如纸

天哪!

这具尸骨，不是太子的

他们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侯爷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他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个转机

我平静地把答案告诉了他。

他只愣了一下，随后狂喜。

没有丝毫怀疑，就往外跑去。

调兵，调兵救太子。

报皇上，太子没死

转告夫人，太子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