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曾独照我小说

我霸占后位三年，死后不入皇陵，葬于西山。

他果然厌我至深。

后来，我以灵魂形态跟在李元修身边，他画了很多画。

无一没有容貌。

李元修说它们都是我，只是他已经记不起我的样子了。

01

我死后的第七天，李元修终于发现我死了。

幸亏是冬日，我看上去还算完好。

李元修沉默地驻足在一旁，四周很安静，只有屋外簌簌的落雪声。

江氏恶毒，不入皇陵。

良久，他缓缓开口。

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便得一口薄棺，葬于西山。

不知是何缘故，死后竟还有意识，一直在李元修身边游荡。

几次我想要远离他，结果还未走出十步之远，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

气得我飘到他面前，对着他的额头用力一弹: 活着时候拘我于幽宫，死后还不肯放我离开。

真是倒了辈子霉，遇上你。

我幽幽叹口气，突然，他像感知到什么，抬眸直直与我对上。

我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得飘出三米远。

短暂隔空相望后，他垂眸，继续批阅手中奏折。

似乎并未发现我的存在。

我松了一口气，重新飘回他身侧，开始扯他的头发玩。

已经许久不和李元修这般亲近了，自嫡姐回京后，我和他渐渐开始疏远起来。

我叫江玉瑶，十六岁嫁入东宫，次年为后。

原本这个后位不属于我，它属于我的嫡姐江晚音。

她和李元修青梅竹马，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然而赐婚的圣旨下来前夕，东突厥可汗颉吉前来求亲。

聘礼是一万头牛羊和五十年不踏入中原领土。

边疆战事多年，国库早已空虚。

如今对方主动提出休战，万万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先帝大喜，拟旨准备让六公主，李元修一母同胞的妹妹前去和亲。

对方却拒绝了，他们此次前来求娶的不是公主，而是京中第一贵女——

江晚音。

公主也好，贵女也罢。

只要能带来和平，是谁都没关系。

即使这个人是未来的太子妃。

自古以来，遣妾一身安社稷的事还少吗?

传闻李元修在勤政殿前跪了一夜，但嫡姐还是成了安和郡主，离开故土。

他们的婚事作罢，可江家的女儿注定是要做皇后的，于是我代替嫡姐入主东宫。

对于李元修，我是有点喜欢的。

我娘是采莲女，父亲南下治理水患时，对其一见倾心，遂一顶小轿将她抬入府中。

高门大宅内，没有戏文里那么多勾心斗角。

一大家子相处倒算和睦。

我与嫡姐年岁相近，常常跟在她左右。

每每李元修来寻嫡姐时，总会给我带些宫里的糕点。

他说女儿家喜甜，想来我会喜欢。

我确实喜欢，但也清楚这些都是沾了嫡姐的光。

他不过爱屋及乌。

为此千万不要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况且母亲也为我寻了一门好亲事，刑部侍郎家的小儿子。

我也偷偷去看过他，是个如琢如玉的翩翩公子，虽然看着有些弱不禁风，但却有一手上好的骑术。

他说等将来我们成婚，会亲自为我猎一双大雁。

02

这烛火太暗，陛下当心伤了眼睛。嫡姐用剪刀挑了挑烛芯。

朕再看几本，贵妃有孕在身，应早些歇息。

陛下，关于婉儿，臣妾有个不情之请，陛下能否为她追封谥号，迁入皇陵，毕竟她也与陛下做了六年夫妻。

李元修听完，放下手中的奏折，转头看向她，平静开口: 当初是她说死生与朕不复相见，朕不过是如了她的愿。

确实，与李元修的最后一面，我说我后悔入宫，后悔嫁他。

他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但我快要死了，丝毫不惧他的怒火。

另外有嫡姐在，也不担心他不会报复江家。

于是没了任何顾忌，大喇喇地说出那句: 臣妾与陛下『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李元修气结，瞪着我，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最后甩袖离开。

那便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这些年，陛下对她就没有一丝情意吗?嫡姐半台眼眸，柔声问道。

没有。李元修答得干脆，对上嫡姐的眼睛，坚定道: 朕此生只爱贵妃一人。

我看着近乎透明的身体，心脏的位置弥漫开密密麻麻的疼。

真是没出息，我暗自懊恼，自己对李元修竟然还有情。

嫡姐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不再说。

她起身行礼，在宫人的搀扶下回了永和宫。

偌大的勤政殿，再次剩下我和李元修。

他盯着案上的奏折，手中的朱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盯着他出神，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我和李元修，也有过短暂的恩爱时光。

那年我初入东宫，紧张地坐在床榻前。

一颗心七上下地跳个不停，一会儿觉得头上凤冠好重，一会儿又觉得肚子好饿。

比起这些，更让我紧张的是如何面对李元修。

喜烛燃了大半，他迟迟未来，也许不会来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门而入。

吓得我瞬间清醒，拿好团扇，挺直后背。

累吗?冷淡疏离的声音响起。

有点。我小声回道，因心中有愧，不敢抬头看他。

那安寝吧。

合……合衾酒还没喝呢?我放下团扇，小声提醒道。

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很平静，眼底不见一点厌恶。

原本忐忑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李元修愣了一下，轻声说一句: 抱歉。

接着一杯酒递到我面前，酒香连着他身上的檀香一起钻入我的鼻尖。

忽觉耳尖热热的。

出嫁前，母亲曾教过我敦伦之事。

书上画面在此刻一一跳到眼前，只觉脸上也热了起来。

担心李元修看出点什么，赶忙接过酒盏，一饮而下。

之后……

之后他就躺在我身边睡着了。

李元修说我还小，若是怀孕了对身体不好。

其实我不小，和我同岁的女子有娃娃的不在少数。

不过李元修长我六岁，和他比，确实是小了点。

03

婚后李元修待我很好，那时府上只有我一人，春日他带我去放风筝，夏日我们泛舟夜游，秋日鹿场狩猎，冬日围炉烤肉。

日子过得好不自在惬意。

犹记上元节那日，他牵着我的手走在上京街上，两边的铺子烟雾缭绕。

路过卖汤圆的铺子，我忽然意动，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元修了然，寻个位置坐下。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汤圆端上桌，一颗颗白胖汤圆浮于红糖水之中，冒着白气，上面撒几朵干桂花做点缀。

李元修用木勺舀起一个，咬开，微微皱眉。

民间吃食不如宫中精细，李元修大抵没吃过这种无馅的圆子。

我告诉他这要就这糖水吃，一口汤圆一口糖水。

李元修学着我的样子试了试，我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李元修也有不知道的。

作为太子，他的学问自是顶好的，手也灵巧，既能拉弓射雁，又能提诗作画。

当初我无意间向李元修讲了刑部侍郎小儿子要送我大雁的事，第二日东宫内就多了两只活蹦乱跳的大雁。

那大雁长得真像大鹅，让我忍不住怀疑它们是李元修去集市上买的。

无论大雁还是大鹅，我都开心。

它们足以证明，我在李元修心里，是有点地位的。

我不求他有十分喜欢我，三分足矣。

等吃完汤圆，正赶上舞鱼灯，竹篾扎成模型，外面糊上彩纸，用笔绘出鲤鱼状。鱼灯分鱼头，鱼身，鱼尾三节，内燃蜡烛，灵活可动。

每条鲤鱼活泼可爱，一会儿摆尾，一会儿争食。

我被鱼灯吸引，跟着舞鱼的队伍走到桥上。

桥上聚满少男少女，我和李元修夹在其中，他将我护在怀中，远处燃起烟火，绚烂如星。

这般好的烟火后来再也没看到了。

第二年春，李元修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嘉元。

宫里添了新人，他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

或许他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

04

嘉元二年，李元修决定御驾东征。

起初满堂朝臣无一不反对，一是战争劳民伤财，大邺休养未够。二则师出无名，毕竟先帝与可汗签订契约不过三年，如今公然毁约，怕落人口舌。

不过亡三十万金，则寇可尽，众卿惧何?

李元修一句话，殿堂之上瞬间哑然。

出征前一夜，他拉着我的手，问: 婉儿觉得此战如何?

我抬手描过他的眉眼，认真道: 陛下定当旗开得胜

他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

这一战打了三月之久，他带领十万大军，打得突厥节节败退，最终成功接回嫡姐。

李长宁在李元修出征后，跑到我都寝宫，兴冲冲道: 杳杳姐要回来了，到时候，皇兄一定会废了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坏女人。

李长宁，李元修的妹妹，我姐姐便是代她去和的亲。

这些年，她看我一直不顺眼。

皇后的职务是管理后宫，李长宁年幼，尚未有自己的府邸，暂住宫中。

后宫的女人都归我管，公主也不例外。

李长宁若是乖巧倒好，偏偏是个闹腾的主。

今日王贵人哭诉公主的猫吃了她的鸟，明日林美人又指控公主的狗偷了她的肚兜。

更别提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蛇，虽说拔了毒牙，但看着渗人。

好好的昭阳殿变成了御兽园。

眼瞧着大伙叫苦连天，我自是要管的。

我告诫李长宁，若不能驯服好那些宠物，便要将它们全部放生。

她上下扫视我一眼，嗤笑道: 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庶女，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我是皇后，怎么管不得?我挺直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点。

京中谁不知我皇兄喜欢的是你姐姐，你不过是运气好，占了这皇后之位，真是好大的作派。

说着她上前一步，捏住我的下巴，一个空有其名的皇后，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你觉得皇兄会选谁?

李长宁毫不掩饰对我的蔑视。

李长宁是公主不错，但我也是江家的女儿。

怎可被看轻?

我挥开她的手，陛下选谁我不知，只知道这些畜生得罪了王大右督御史，林大太尉，哪日他们一同参公主一折，即使是陛下，也保不住你。

江玉瑶，少在这里吓唬我。

她勾起唇角，眉毛高高扬起，挑衅地看着我。

本宫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看样子公主的礼仪还需重新学习一下。

从今日起，公主不得离开昭阳殿半步，什么时候学会了宫礼，什么时候再出门

昭阳殿的大门缓缓关上，李长宁气得跳脚。

江玉瑶，你得意不了几天，等皇兄回来，我一定叫他废了你。

05

李元修会废了我吗?

起初我确实有这样的担忧，但转念一想，这后位原本就是嫡姐的。

她是我亲姐姐，做皇后难道会苛待我?

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最多会有点难过而已。

李元修归京后，李长宁将我罚她的事添油加醋地告到他面前。

我思索该如何辩解，李元修抢先一步开口。

你不敬皇后在先，皇后罚你有何问题?

皇兄，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李长宁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似乎还未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继续反省去吧。

李元修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李长宁不敢顶撞李元修，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满眼不忿地离开。

婉儿，让朕抱抱。

他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走上前，将脸埋入他的胸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好温暖。

三日后，嫡姐被册封为贵妃。

前日光景如梦一般，一时间宫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多了几丝怜悯。

更有流言，说里李元修宠我，只是因为我和嫡姐长得像。

这话传到了李元修耳中，宫里流了不少血。

嫡姐入宫后，我第一时间前去看她。

她同离京前瘦了不少，好在精神还算不错。

我扑进她的怀里，熟悉的香味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发顶，都是快要做娘亲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般爱哭。

李元修离开不久后，我便被诊出有孕，如今已六月有余。

听闻边塞苦寒，姐姐过得定是不好，而妹妹却承了姐姐的恩宠，坐享荣华，实属不安。

一切都是命运使然，怪不得你。

她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神情温柔。

嫡姐性子向来温和，却不软弱。

不然不会主动向李元修提起我。

毕竟我的名字已是宫中禁忌。

我和李元修闹得实在难看。

一声鸡鸣打破夜的宁静，已是五更天了。

李元修就这么在枯坐了一夜?

好无聊啊，宫里只有我一个鬼吗?

李元修一宿未睡，唤宫人备杯浓茶，饮尽便去早朝了。

我跟着他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到前朝，我父亲是文臣之首，站在第一位。

他率先开口，陛下，后位空置已久，该立新后了。

其余人跟着附和。

父亲之所以主张立后，是因为嫡姐怀孕了，而大邺立嫡不立长。

06

封后大典定在三月初四，宫里开始热闹起来。

李元修找来苏州最好的绣娘赶制朝服，我陪在一旁，看着他在一盒珍珠中，一颗一颗挑选需要嵌在朝冠上的。

对于嫡姐，他总是耐心细致。

不像我，一道圣旨就成了皇后。

礼制朝服什么也没有。

他对我也太不上心了。

三月四日，嫡姐身着朝服，头戴朝冠，在众臣的跪拜中一步一步走向李元修。

他们并肩而立，站在高堂上。

百年之后，他们的名字会一同位于史书之上。

至于我，大抵会是民间的一段传闻。

典礼结束后，李元修陪嫡姐一同用午膳。

皇后，尝尝这道鱼羹，朕特意让御膳房做的。

李元修一边说一边替嫡姐盛汤。

陛下，臣妾不爱吃鱼。

嫡姐掀起眼皮，瞥向李元修，淡淡开口。

京中不似江南，少湖泊，鱼虾类自是少食。

每每府中做鱼，往往只有我和我娘动筷，其他人则嫌弃腥气太重。

李元修愣住了，我也是。

他竟然记错了嫡姐的喜好，实在稀奇。

爱吃鱼的是臣妾的妹妹。

她顿了一下，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让我心惊的话。

陛下是透过我这张脸在看谁?

嫡姐的话惹恼了李元修，他不悦地蹙眉。

皇后慎言。

印象里，李元修从未对嫡姐如此严词厉色。

不对劲，实在是不对劲。

远之。她唤李元修的字，也只有嫡姐敢这么唤他。

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对你自认为还算了解，你动心了，或者说你爱上了婉儿。

对于心上人的变心，她很平静。

李元修则是下意识地反驳，朕没有。

我们在一起时，你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婉儿身上，你看她的眼神和从前看我的一般无二。

我虽然难过你喜欢上了别人，但那个人是我妹妹。如果是其他女人，我可能会嫉妒，会怨恨，唯独小婉儿不会。

婉儿曾经哭着和我说，她喜欢你，问我会不会怪她。

我说不会。

婉儿心思纯良，不通男女之情。她会爱上陛下，一定是陛下引诱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