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当楼诗稿作者是谁

事态平息之后，他却递给我一纸和离书。

经此一事，人人皆知我陆府主母竟是商贾之女。

士不经商，我陆家世代清流，断不可因沾染铜臭而损了清誉。

念及你我昔日情分，我不休妻，这纸和离书你且拿好，待我与芊雪成婚，我再悄悄纳你入府。

我看着桌上空了的妆奁，自嘲一笑，将和离书仔细收好。

后来，京城最大的酒楼中，我立于东席，与亲王并肩，和满座亲贵重臣谈笑风生。

面对不请自入的陆砚舟，我抬手叫来护院:

这里的酒，陆大人可喝不得，免得沾染了我商贾之女的铜臭气。

来人，请陆大人出去。

1

陆砚舟淡淡地将和离书推至我面前，等我回话。

我却看向妆台上空了的螺钿匣。

里头原本装着出嫁前母亲特意为我寻来的南洋金珠，珍贵异常。

我喜欢得不得了。

这次为了替陆砚舟捞人，也都尽数打点出去了。

如今，里头只剩一块微微下凹的丝绒垫。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宇间流露出嫌恶之色。

却一如既往地按捺住了。

秋濯，这次的事，我多谢你。

可是家门之风大于天，你此次行事太过张扬，如今京中人人皆知我陆府主母竟是商贾之女，我不得不有所处置，否则愧对列祖列宗。

按理来说，我本该休妻，可念你毕竟行事为我，我愿意将休书改为和离书。

待我与芊雪成婚，我会再悄悄纳你回府。

只是贬妻为妾，已是最好的处置。

我听着，自嘲地笑了笑。

自成婚，陆砚舟一直强调陆家世代清流。

于是我舍了期待已久的大婚流程，只在新婚夜低调地与他饮了一盏合卺酒。

婚后，我体谅他文人风骨，事事主动为其考量。

银钱相关的事，从来不会让他主动开口。

官场打点、亲眷安顿。

又为其翻修早已老旧的陆府宅邸，寻古玩字画作摆件，事事要求大巧若拙、深藏若虚。

做这些事时，还要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神情，生怕哪件事做得错了规矩或是太过，坏了他维持至今的清流家风。

这次他表弟私贩盐铁，为了保他，我光是银票就砸了十多万两，花掉嫁妆中的奇珍异宝更是不胜数。

因事态紧急，我顾不得遮掩，渐被人知晓了我是京中数间上铺的东家。

才有了陆砚舟今日冷脸发难，要先休后纳，将我贬妻为妾。

我忽然疑惑自己这些时日究竟在做些什么。

为什么陆砚舟得了金贵面子，也保了清流里子……

而我劳财又伤神，却落到这般境地?

此刻我看着梳妆台上空空如也的妆奁，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是见我箱笼已空，他才忽然想起，商贾之女不可为清流世家正妻。

图穷匕见，还要拿我一鱼多吃。

何其清流。

2

我长久的沉默让陆砚舟逐渐失去了耐心。

秋濯，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没有使性子的权利。

你母家当初既然能让你草草出嫁，想必也没有多重视你，如今你除了陆府，还有哪里可去?难不成回自己京中的宅邸让人看笑话吗?

芊雪出自书香门第，虽家世没落，但自小高门教养在身，今后做了主母，也必不会苛待你。

我也已经退了一步，将休书改为和离书，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终于有所动作，拿起那张和离书细细查看。

大概是我淡漠的表情让他有所触动，他软下了话音。

你的那些铺子，今后还是你自己管着，不用跟我汇报。

只是这番我与芊雪大婚，你须操持，务必要低调且不失体面……

我嗤笑出声。

陆砚舟瞬间噤声。

这可万万使不得，陆大人与柳小姐何其清贵?沾一点金银俗物都是污了你们的光辉形象。

二位要的婚礼，我这种市井商贾女怕是做不来的。

既然已经给了我和离书，我还是不掺和了，陆大人请另寻高明吧。

一声脆响，陆砚舟扫落了桌上的茶盏。

林秋濯，你到底要不识相到什么时候?

你一介商贾女，又是我不要了的人，嫁妆也已经花光，京里还有哪户好人家会要你?

我不作声。

他冷哼一声，愤愤走了。

我珍惜地将和离书收好。

又拿起上午宝珍阁账房送来的收支账目，仔细翻看起来。

不为人妇、不做主母，又如何?

我还有的是事情要做。

3

我家是泉州第一豪商。

海上贸易、钱庄票号、码头仓储，都经我家的手。

一次，我跟着父母来到京城勘探商机，吃饭时恰巧遇上一场争执，似乎是酒楼扣了一名付不出饭钱的男子。

我隐约听了一耳朵，大概是这人被同僚设计，骗来请客，却没钱买单。

我嫌闹腾，便叫来小二，顺手替那人付了账。

没多会儿，他便上楼来到我面前，朝我深深作了一揖，淡淡道:

小姐大恩，陆某无以为报。

适逢带了一幅字，万望小姐不嫌弃，聊表陆某感激之情。

这男子便是陆砚舟。

我自小跟着家里人走南闯北，见的多是生意场上油嘴滑舌、口蜜腹剑。

第一次见如此赤诚又清冷的人，不免被吸引。

我借着打理京中铺子的由头暂居在了京城，渐渐与他熟悉了起来。

知道他家世清廉，为人正直，又不会虚与委蛇，总被欺负。

我便费心用许多不伤及他自尊的方式暗中相助。

今日以自己不识货为由，给他送珍贵典籍。

明日又以照顾朋友生意为借口，替他订一大桌招待同僚的精致宴席。

后来，他将我约到望月湖边，于炎炎夏日中变出一把红梅递给我，如初见时一般向我长揖到地。

小姐大恩，陆某无以为报。

适逢有清清白白一腔真心，万望小姐不嫌弃，聊表陆某感激之情。

回忆及此，我闭了闭眼，叹一声气。

彩云易散琉璃脆。

我曾经对陆砚舟满腔爱意，愿意为他做小伏低，温柔小意。

可这从不代表我就像他以为的那样，除了他身边，便再无退路。

京城的产业，只是我林家万千家财中的冰山一角。

和离书既已在手，我不再留恋，命人收拾起为数不多的行李。

对账时，却发现还缺了不少珠玉首饰。

正思索着，外头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跟着我的管家匆匆来报:

夫……小姐，陆大人带着一名女子回来了，还带着不少箱笼。

话音未落，陆砚舟携着人进到我屋中。

秋濯，这是芊雪，她住的柳府如今已无人，我体念她一人孤独，便叫她早一点搬进来习惯着，你们姐妹俩也好先熟悉起来。

见我正在收拾箱笼，他一愣，随后露出欣慰的神情。

你还是识大体的，知道先把主母住的院子的收拾出来。

你放心，芊雪日后绝不会委屈你。

柳芊雪施施然向我行了一礼。

一举一动，端庄贤淑。

是我这些年来，怎么都学不会的大家风范。

而我的目光却被她发上簪的翡翠并蒂莲步摇吸引。

那分明是我的嫁妆之一，是外祖母留给我的。

外祖母说，这是她成婚时，她的母亲赠的。

我母亲不爱莲花，外祖母便直接将这支步摇留给了我，希望我与未来的夫君能够像她和外祖父，还有母亲与父亲一样，恩爱无间。

这些，陆砚舟都知道。

而如今，这步摇却出现在了柳芊雪头上。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抬手抚了抚步摇下的坠子，轻轻一笑:

金玉俗气，又沉得很，我一向不爱这些。

但如今为了砚舟的脸面，也不好太任性随意。

我点点头。

既然嫌沉，还请柳小姐摘下来，物归原主。

4

柳芊雪似是没料到我会直接讨要，一时愣住了。

陆砚舟立刻呵斥: 荒谬你怎可直接开口问人要东西?真是……

我不卑不亢道:

这翠通体无棉，如碧波凝冰，花蕊足金累丝嵌珊瑚珠，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陆大人自持清高，怕你说不清这步摇来历，又要被有心人捉来开刀。

他哑口无言。

我又瞥了眼柳芊雪下意识往身后藏起的手，继续道: 还有小姐手上那足金玲珑镯，想必更沉，还请柳小姐一并褪下来吧。

她红了眼圈，将身上的首饰全部摘下放在桌上。

我虽家道中落，但根骨犹在，做这些事，也只是为了顺应这俗世的规则，你别以为我真瞧得上这些玩意

说这些话时，她一头青丝散开，我见犹怜。

我耐心地点点头。

柳小姐高义，不像你夫君似的，嘴上说得好听，实则还偷东西。

陆砚舟涨红了脸: 你在胡说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不问自取视为窃，我可不记得我同意过你擅自拿取这些东西，不是偷又是什么?

柳芊雪上前一步: 姐姐成了婚，还要跟自己夫君分你我吗?

我从袖中掏出和离书晃了晃。

是你夫君。

陆砚舟见状，却放缓了神色。

他对柳芊雪说: 你先去暖阁歇着，有什么缺的，只管记下，我稍后命人替你置办。

人走后，他来到我面前，想要牵我的手。

我躲开了。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娶芊雪为妻的事生气。

是我不好，明知你在意我，还让你来准备我和芊雪的婚礼。

你若实在不愿意操办，我自己来就是，但是芊雪是无辜的，你有什么情绪，该朝我来，不应跟她撒气。

我实在不想多费口舌，只说今日疲惫，请他离开。

转身继续收拾箱笼时，余光却瞥见陆砚舟不知为何，还立在我的院子里。

站了许久。

5

带着和离书去官府过了官印，我便回到了自己在京城的私宅。

翻着名下酒楼的账目，我的心思开始活络。

与陆砚舟相遇之前，我就一直想在京中开设一家独一无二的新式酒楼。

只是后来为着他，我不好成日出去抛头露面，便一直耽搁了。

如今，我仍不愿放弃这个梦想。

在回泉州之前，我想先探一探周边的底。

我在名下揽月轩坐了好几天，观察往来客群、周遭店铺门类以及对应的生意状况。

这期间，我听见来吃饭喝酒的人议论起陆府新鲜事。

说陆砚舟与柳芊雪恩爱非常。

今日在临水亭台琴音合奏。

明日又于江畔泛舟吟诗。

乞巧节灯会，二人各自赢下了一盏最大的花灯，送给对方。

从前的我一定会为这些事心中泛酸。

可如今，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能将这些事抛开得如此之快。

听在耳里，一转头的功夫，也就忘却了。

我心里更多在思索酒楼焕新的事。

次日，我去往附近一家珠玉坊。

那儿的掌柜是我的竞争对手，亦是我好友。

中秋将近，我想与她一起研究将珠宝与赏月茶点合为一体的售卖形式。

正探讨时，前头突然传来争执声。

一道熟悉的男声正据理力争:

你们开门做生意，有什么资格对客人挑挑拣拣?

这簪子为何卖别人就行，唯独我们买不得?

坐在我对面的掌柜秀眉微蹙，起身掀开隔帘看去。

恰好那二人转过头来，瞧见了帘后的我。

一旁眼圈微红的柳芊雪见到我，立刻扬声委屈道:

姐姐自己不守女训，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惹了夫君厌弃也就罢了。

如今竟还添了善妒之症

仗着与京中一些商户交好，便学那些泼皮流氓的样子，连我们想正常买一件首饰都不许了吗?

6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们几人身上。

陆砚舟递来一个失望的眼神，偏过身向掌柜的行礼。

家妇与在下闹情绪，让各位见笑了。

陆府与贵店一向多有往来，还请掌柜的如往日一样，将这簪子记在陆府账上。

说着，他便要叫人把柳芊雪看中的那根簪子包起来。

掌柜的却一抬手制止了伙计。

陆大人别误会，林小姐可从来没有要为难过你们。

这首饰，是我不让卖的。

在陆砚舟诧异的目光中，她抬高了声音道:

人人皆知陆府清廉，陆大人俸禄微薄，一向没什么家底，从前府上开销用的不是林小姐经营的收益，就是她的嫁妆。

如今，你既然已经和林小姐和离，小店怕你月结时付不出账，也是正常的。

陆大人若诚心想要，还请当场结清了账就是。

我看着她，心中感激。

周遭人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

自我与陆砚舟酒楼初遇以来，他何曾再受过这样的屈辱?顿时涨红了脸。

柳芊雪再次出声: 林小姐，夫妻本为一体，你就这么在外败坏自己夫君名声吗?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哪个字听不懂?我与你身旁这位大人已经和离了，和离书都过了官印，我哪来的什么夫君?

掌柜的也一并为我撑腰:

这位小姐，你放才也说了，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是不遵女训、不守妇道。

可我也是女子，怎么还敢卖你本店的首饰呢?

再者，这簪子价值不菲，之前林小姐在陆府时，陆大人可是连一匹好一些的时兴料子都不允许她穿。

你既然不久也要嫁进这清廉之家，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这话明着是在说柳芊雪，实则是在点陆砚舟厚此薄彼的双标行为。

陆砚舟果然气恼。

林秋濯，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使性子，真以为我不敢弃你于不顾?

我耸了耸肩。

大人，买东西要付钱是常识，只是叫你付现银，怎么就成了我使性子了?

够了，别再狡辩

我与芊雪的婚礼，你不许来参加，就在自己宅院中好好闭门反省

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我再接你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