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揖凶拜

重病垂危前，他要将一身技艺传授给我，当晚就带着我端了兔子的老巢。

一窝小兔子都被扒皮抽筋，只剩下一只老兔子对着爷爷求饶。

爷爷打它一枪，它就作揖一次，三次后，爷爷的病好了。

人人都说老兔子将自身修行供给爷爷，只求自己活命。

我却梦见，老兔子向着爷爷走近，眼睛血红。

我有种预感，爷爷的病是回光返照，兔子是来索命的。

1

爷爷听完我的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笑我傻。

他的不治之症一下子就好了，就连镇上来的医生都说这是奇迹。

村里人更是将爷爷奉为神明，同时纷纷上山蹲守兔子。

他们都觉得，只要再次遇见那只老兔子，受了它的作揖，病就能好起来。

爷爷将前天夜里抓的那窝小兔子扒皮抽血，剁成一块一块，拉去村头卖。

唯独兔子的头爷爷没舍得卖，说留着晚上给我做麻辣兔头。

一串头骨血淋淋地晾在绳子上，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趁爷爷没回来，我偷偷将那串兔子头取下，埋到了后院。

一边闭眼祈祷，兔子兔子，来生做人，不要做牲畜了。

太奶的声音从北屋响起，苍老嘶哑: 小冬，给我倒水。

太奶 90 多岁了，瘫痪在床十年，如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我给她倒了水，就见她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干瘪枯糙的手摸过我的头，问我:

你爷又去山里打兔子了?

爷爷闲不住，去村头卖兔子肉了。

听完，太奶重重叹了口气: 杀生太重，不是好事。

从前是个屠户也就罢了，偏偏上了瘾，喜欢上山打野物，造孽啊。

这话以前奶奶也常说，奶奶还让我时常劝着爷爷，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不要想着投机取巧。

可惜奶奶前年去世了，爷爷每次看着我站在牲畜群里不知所措的样子就会重重叹口气:

都是你奶奶把你教的一身没用的慈悲心肠，我非得把你历练出来不可。

爷爷的兔子肉卖了不少钱，给我从小卖部买了柄玩具枪带回了家。

他说村民们见他红光满面，声音爽朗，这就是最好的招牌，肉很快就被抢光了。

他问我兔子头去哪里了，我撒谎说，被家里的老黄狗吃掉了。

这畜生爷爷骂一声，又听见太奶在屋里咳嗽，便抬头看看天上:

今天凉快，有小风，最适合打兔子。他还想再试一次，让太奶多活几年。

爷爷，今天您在家陪着我不行吗?自从做了那个梦，我就十分抗拒爷爷再去猎兔子。

胆小鬼，晚上你跟我一起去爷爷不满地瞪我一眼，门被敲响了，是隔壁的王叔叔。

猎兔王，晚上也带我一个呗?他嬉皮笑脸地递给我一块西瓜。

王叔叔的老婆是从外面买来的，一直怀不上孩子，去医院也查不出毛病。

爷爷刚要答应，外面又传来一道声音:

今天晚上，谁也不许去。

是二姑奶，她神色凝重，身上还带着土，风尘仆仆的。

她家在隔壁村，平时一星期来看一次太奶，可今天不是她来惯的日子。

爷爷对着这个下他面子的妹妹并不生气，反而笑了: 我的光荣事迹都传到隔壁村了?你看看你，还为这个特意来一趟。

二姑奶却很害怕似的，将爷爷拉进了里屋。

我趴在窗户上，听见二姑奶跟爷爷说:

你别不把兔子当回事，我们村的小磊，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昨天刚下葬。

爷爷一惊: 他不是才考上大学办了酒席，我还去喝了几杯呢，怎么回事?

二姑奶跺跺脚，凑近爷爷耳边，轻声道:

他爹拿斧子砍兔子，不知怎么就砍在他身上，人当场就没了

2

爷爷笑了: 关兔子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和小冬一样，净说梦话。

二姑奶恨恨地踩他一脚: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其实我知道，爷爷比谁都更在乎自己的命。他确诊癌症那天，我看见他抱着奶奶的遗照哭得很伤心。

他怕自己死了没人照顾太奶和我，也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草草收场。

所以他格外迷信，况且老兔子向他作揖三次后，他的病也确实好了。

二姑奶去北屋看过太奶，出来见到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

小冬，帮姑奶劝着点你爷爷，别让他再杀兔子了。

我点点头。

二姑奶为了不让爷爷去猎兔子，磨蹭着在我家吃了饭才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去。

她刚走，爷爷就端上猎枪带上老黄狗，敲着隔壁墙叫上了王叔叔，上山打兔子。

我想装肚子疼把爷爷留下，结果这点小伎俩反而被他嘲笑，硬是把我也拽上了山。

走在和前日相同的路上，我心里发虚，总觉得暗处有双赤红的眼睛在看着我们。

但爷爷却很兴奋，还为了给我壮胆，故意讲起了过去的事。

前年，我去山上打兔子，你奶奶在家洗衣服，院子里突然有人敲门。

你奶奶开门一看，地上全是各种果子，都是新鲜摘的，却没有人。

我回来，你奶奶就非说是兔子送的礼，让我以后别再杀兔子了。

说着说着，爷爷的表情低落下去，我知道后面的故事。

爷爷果真不再打猎，唯独一次，有只野兔子不知怎的跑进了鸡窝，被我爷看见，顺手宰了。

后来奶奶就生了急病，突然去世了。

爷爷伤心又无处发泄，就重新拿起了猎枪。

王叔叔可惜地说道: 要是早点遇见那只大耳朵，陈婶的病许还有救。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爷爷紧紧地牵着我的手。

前面就是兔子窝，我看见有个身影在雾中动来动去，好像也是来抓兔子的。

王叔叔见有人抢在他前头来，很不高兴，就喊了一声:

兄弟，你往后退退，让兔子看见了，我们今天晚上就白来了。

那影子不动了，缓缓站起身来。

它有两只巨大的、长长的耳朵。

我汗毛竖立，使劲往我爷身后躲。

下一秒，那影子向我们走来，离近了才发现，是住在村头的阿金哥。

他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高低不一的猪草，像极了兔子耳朵。

爷爷松了口气，骂道: 你小子也不知道吱一声，看把小冬吓得。

陈叔，王哥，你们也来抓兔子?阿金哥挠挠头:

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回家吧。

为啥?

阿金哥神神秘秘地凑到我们耳朵旁，说:

真是中邪了，那么大一个兔子窝，里面连根兔子毛都没有。

我在这地方绕了三圈，愣是没找到回家的路

3

爷爷说: 这么大的雾，你应该是看错了。

阿金哥点点头，心有余悸道: 不管怎么说，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吧。

爷爷冲他摆摆手，带着我们向前继续走。

他来过这无数次，绝不会像毛头小子一样迷了路。

兔子的窝是一个一个的小洞，爷爷让老黄狗嗅着洞里的气味，不一会儿，老黄狗就确认了目标，开始刨土。

只是刨了一个又一个洞，始终没有受惊的兔子窜出来。

王叔叔等得有些不耐烦，问我爷: 难道真的被别人打光了?

不可能。我爷一口咬定，兔子这东西繁殖极快，就算打完了，过一阵子就遍地都是了。

他刚说完，老黄狗就兴奋地叫起来。

爷爷过去一看，只看见老黄狗叼住了一节兔子尾巴，身体还在洞里不断挣扎。

我就说，这地方不可能没有兔子的。爷爷赞许地扔给老黄狗一块肉干，自己去揪那兔子尾巴。

谁知，只是轻轻一拽，那尾巴就出了洞口。

连着尾巴的不是兔子身体，而是一具血淋淋的骨架。

我吓得捂住了嘴，王叔叔也看呆了，哆嗦着问: 陈叔，这……这咋回事?

爷爷骂了一声，见老黄狗嘴上有血，就怪在了它头上:

肯定是这畜生没忍住偷吃，又怕我罚它，这才把尾巴剩下来邀功。

他踹了老黄狗一脚，额上却冒了汗。

两个小时过去，天已经黑透了，却始终没见到下一只兔子。

爷爷嫌我们在一旁动静太大，把兔子吓着了，恰巧我在这时叫了起来:

爷爷，我肚子疼

出发前是装的，现在我的肚子却像刀绞一般，痛得要在地上打滚。

王叔也不是个耐得住的性子，他信了阿金哥的话，主动请愿带我下山。

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他嘀咕着。

我抬头看，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月亮完全挡住了，我们四周都是雾，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走到一半时，身后远远传来几声狗叫，王叔叔高兴道:

这肯定是抓到兔子了。

我听着老黄狗的声音，只觉得有些凄厉，就拉了拉王叔叔的袖子: 咱们赶紧走吧……

话没说完，王叔叔就咦了一声。

前面依旧站着个高大的身影，竖着两只大耳朵，在原地摇摇晃晃。

我听到很低很低的呼吸声，还闻见一股草腥味。

阿金这小子，怕不是又迷了路吧?王叔叔无奈地笑笑，走上前拍他的肩膀:

喂，你走得太慢了，我们都赶上——

他的手一哆嗦，随即快速向后退了几步，抱起我就往山上跑。

我从他肩上向后看，站在那里的哪是什么阿金哥，分明是一只红眼睛的老兔子。

4

王叔叔用尽了一身的力气奔跑着，到山上时，爷爷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老黄狗的尸体横亘在一旁，眼睛暴凸，大嘴张开，身上却没有血迹。

陈叔，快快跑吧王叔叔抱着我不敢松手，心有戚戚地对爷爷说:

大耳朵来了，它模仿人在路上站着，我们差点被它抓住。

爷爷哼了一声: 怎么可能，我看你是眼花了吧?

我从王叔叔身上下来，摸着老黄狗的尸体掉眼泪，它年纪比我还大，是看着我长大的。

王叔叔这才注意到老黄狗已经死了，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刚才它突然大叫，我以为又找到兔子了，过去一看，它不知道让什么东西卡了喉咙，噎死了。

爷爷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个好兆头。

他带着我们从另一条路下了山，绕了好久才回了家。

睡觉时，我紧紧地贴着爷爷的身子，脑子里全是刚刚看见的巨大兔子和老黄狗死不瞑目的尸体。

第二天一早，我家门口就围满了人。

一问才知道，阿金哥昨晚没回家，家里人去山上也没找到。

昨晚见过他的，只有我们仨，可我们也说不清楚，阿金哥到底去了哪里。

爷爷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天的旱烟，晚上时，他对我说:

小冬，你在家看好太奶，我打算叫上村民们一起去把老兔子的窝端了。

爷爷，别去我紧紧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这兔子好像真有些说法，阿金失踪了，多半就是它搞的鬼。爷爷往地上啐一口:

我好歹是个屠户，身上杀气重，它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不顾我的阻挠，爷爷端上枪，又要去村委会的大喇叭召集村民。

可刚打开院子门，他就愣住了。

我跟上来一看，院门口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鲜水果，还有几块肉。

和奶奶的经历一模一样。

爷爷白了脸，连忙后退，压低声音对我说: 小冬，快去你太奶屋子里把门关上。

我点点头，撒腿要跑，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爹，小冬，看把你们吓得。

原来是小叔放暑假回来了，那些水果和肉，都是他特意买回来给爷爷的。

小叔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但他整个人吊儿郎当的，我不喜欢他。

我们村通讯落后，他当年是截下了别人的录取通知书，偷偷顶了人家的位置出去上学的。

爷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自己孩子，又是为了前途的事，他把这事瞒得很好。

小叔提着大包小包进来，鼻子一拱一拱的:

好香啊，是不是兔子味?

他最爱吃兔子，和爷爷的想法某种程度上倒是不谋而合。

他长得也像兔子，两个板牙露在嘴外面，我忍不住笑了。

爷爷也笑，去山上打兔子的事被暂时搁置，他起身找出自己留下的兔子肉，说今晚要好好招待小叔。

小叔进屋看了太奶，我也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二人手拉着手，热络地聊着天。

太奶突然说: 你身上怎么一股腥味?

我也闻到了，小叔身上好像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肉味，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刚才搬了猪肉进来，可能是沾上味了。小叔嬉皮笑脸道，奶奶，一会我亲自喂您吃兔子肉。

他笑着出门，太奶却摇摇头，对我说: 也是个跟你爷爷一样的。

我不明所以，却在吃饭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