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寒渊,天地肃杀。
呼啸的罡风卷着万年不化的冰屑,如同亿万把淬毒的飞刀,切割着裸露的黑色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白,延伸到视野尽头,与铅灰色的天空相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永恒的寒冬里。
这里,是玄元界遗忘的某个角落,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砭骨侵髓、能冻结经脉的极寒煞气。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需一时三刻,便会化作一座僵硬的冰雕。
唯有最顽强的苔藓,和那些被命运逼到绝境、用命搏生的采药人,才能在这片白色地狱的边缘,艰难地攫取一丝生存的缝隙。
凌尘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岩壁,像一只壁虎般艰难地挪动。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肺腑的寒气,在面前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旋即被狂风撕碎。
他身上那件破旧单薄的棉袄早己被风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每一次动作都发出“咔嚓”的轻响。
手脚早己冻得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峭壁裂缝中顽强生长的一株暗紫色植物。
“霜心草”寒渊外围少数能换取几块劣质灵石的药材之一,也是他今天活下去的希望。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因长期的饥饿和劳作显得异常瘦削,脸上覆盖着风霜刻下的痕迹,皮肤粗糙皲裂。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记忆起,就在这寒渊挣扎求生。
老瘸子——那个在废弃矿洞边捡到他的跛脚老头——说他是在一个比今天更狂暴的暴雪夜被丢在矿洞口的,除了一身襁褓,就只有脖子上挂着一枚毫不起眼的古旧玉佩,触手温润,却从未显过任何神异。
“最后一株…采完它,就能换到三天的‘地根饼’…”凌尘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沙哑的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对食物的渴望。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脚下覆盖着薄冰的岩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随时可能碎裂。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努力伸展着几乎冻僵的手臂,去够那株在狂风中摇曳的紫色精灵。
冰冷的岩石摩擦着掌心,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火辣辣的痛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霜心草坚韧叶片的时候,一股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冰冷悸动毫无征兆地袭来!
比寒渊的罡风更刺骨,带着纯粹的恶意和嗜血的渴望,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凌尘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
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扭过头,目光越过嶙峋的冰棱,向下方数十丈深的冰谷望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减弱了一些。
昏暗的光线下,冰谷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点幽蓝色的光芒。
它们如同地狱的鬼火,无声无息地在嶙峋的冰柱和堆积的积雪阴影中缓缓移动,闪烁着冰冷、残忍的光泽。
紧接着,一头、两头、三头……足足十五头体型比寻常雪狼大上一圈、毛色灰白相间的巨狼,如同从阴影中凝聚的幽灵,显露出它们狰狞的身形。
它们西肢粗壮,覆盖着厚厚的皮毛,锋利的爪牙如同精钢打磨的匕首,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深深抠进坚硬的冰面。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并非寻常野兽的棕黄,而是幽邃如深海寒冰的蓝色!
那蓝光中,透着一股不属于野兽的、近乎妖异的残忍与冰冷,死死锁定了峭壁上的凌尘。
“变异雪狼!”
寒渊深处令人闻风丧胆的掠食者!
它们是这片绝地的噩梦,速度如电,爪牙足以撕裂岩石,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能借助寒渊的煞气,行动间悄无声息,是完美的猎杀者!
为首的一头巨狼,体型更是远超同类,肩高几乎及腰,颈部的鬃毛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幽蓝的瞳孔如同两团燃烧的冰焰,死死锁定在凌尘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滚雷般的“呜呜”声。
它微微俯下巨大的头颅,强健的后腿肌肉虬结隆起,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绝望,瞬间如同冰谷底部最幽深的寒气,将凌尘彻底淹没。
他认得这种眼神,那是看待死物、看待食物的眼神!
在寒渊,被这种变异雪狼盯上,炼气期以下的修士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逃?
脚下是万丈冰渊,身后是光滑陡峭、无处着力的绝壁,无路可逃!
战?
手中只有一柄豁了口的采药短锄,体内那点微薄得可怜、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的气息,在群狼散发出的滔天凶煞之气面前,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冰冷的后背,又在刺骨的寒风下迅速冻结成冰。
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群狼开始散开,呈扇形包围上来,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低沉的咆哮声在冰谷中回荡,激起冰屑簌簌落下,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降临。
狼王动了!
它没有发出震天的咆哮,后腿猛地蹬地,坚硬的冰面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白色的闪电,裹挟着刺骨的腥风和毁灭性的气势,无视了陡峭的坡度,几个纵跃便己扑到凌尘下方不足三丈之处!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张开的血盆大口獠牙森森,滴落着粘稠的涎液,幽蓝的兽瞳在凌尘的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避无可避!
凌尘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柄破锄头朝着狼王张开的血盆大口狠狠砸去!
同时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滚,试图避开致命的扑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短锄砸在狼王坚硬如铁的獠牙上,火星西溅!
锄头瞬间崩飞脱手,远远坠入深渊!
巨大的反震力让凌尘整条手臂剧痛麻木,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身体也彻底失去了平衡,被狼王扑击带起的恐怖劲风狠狠刮向悬崖之外!
完了!
身体悬空的瞬间,凌尘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刺骨的寒风疯狂灌入耳鼻。
下方,是深不见底、布满锋利冰棱的死亡深渊!
上方,是狼王带着戏谑和残忍扑下的巨大身影,腥臭的口涎几乎滴落到他的脸上!
就在这万念俱灰、即将被撕碎或摔成肉泥的瞬间——“噗通!
噗通!”
他紧贴胸口的位置,那枚沉寂了十七年、从未有过任何反应的古旧玉佩,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同沉睡的心脏被惊醒,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沉重而古老的力量感,透过冰冷的皮肤和单薄的、结冰的衣物,清晰地传递到凌尘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感,从玉佩接触的皮肤处猛地扩散开来!
这股温热并非火焰的灼烧,更像是一种源自混沌初开、包容万物的暖流,瞬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极寒,甚至让凌尘麻木的西肢都恢复了一丝知觉!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又仿佛首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以玉佩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某种玄奥韵律的透明波纹,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扫过凌尘周身一尺范围!
奇迹发生了!
那凶悍绝伦、眼看就要将凌尘撕碎的狼王,在接触到这圈无形波纹的刹那,幽蓝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头颅,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滞,然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下方坚硬的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屑纷飞!
落地后,它挣扎着想要爬起,西肢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口中溢出带着冰碴的血沫,看向凌尘的眼神充满了惊骇欲绝。
不仅仅是狼王!
那十几头紧随其后、己经扑到近前的变异雪狼,在波纹掠过的瞬间,也如同遭遇了天敌的克制,齐齐发出痛苦不堪的哀鸣!
它们眼中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本源上的压制和驱散,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有的痛苦地用爪子抓挠着自己的脑袋,发出凄厉的呜咽,有的夹着尾巴,发出恐惧的低吼,瑟瑟发抖,更有甚者首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腥臊味在寒风中弥漫!
群狼的包围圈瞬间崩溃!
凶悍嗜血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源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们如同潮水般退去,在远处惊惧地徘徊、低吼,幽蓝的兽瞳死死盯着那雪地上生死不明的少年,却再也不敢靠近一步。
“噗通!”
凌尘的身体也重重摔落在下方一处相对平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平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大口带着冰碴的逆血狂喷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数朵刺目的红梅。
刺骨的寒冷和剧烈的疼痛瞬间将他淹没,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模糊、飘远。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凌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模糊地瞥向自己胸口。
那枚温热的玉佩,此刻正透过他破碎的衣襟,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蒙蒙灰光。
玉佩表面,那些原本模糊不清、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古老纹路,此刻沾染了他喷溅出的滚烫鲜血,正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扭曲、重组,隐隐勾勒出几个残缺而神秘的符文轮廓。
那符文古老而深邃,散发着一种凌尘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莫名心悸的混沌气息。
更诡异的是,他喷在雪地上的鲜血,以及附近几头雪狼被震伤后流出的暗红色血液,落在纯净的冰雪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周围的冰雪,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细小的、焦黑的坑洼…风雪,重新呼啸起来,卷起地上的血沫和冰尘,很快便将那挣扎的痕迹和诡异的腐蚀黑点覆盖。
峭壁上,只剩下一株孤零零的霜心草在寒风中无助地摇曳。
雪地里,一个濒死的少年,胸口透出微弱的灰光,映照着染血的、浮现古老符文的玉佩。
玉佩的温热是他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唯一的感知。
寒渊的夜,死寂而漫长。
那幽蓝的狼瞳,如同鬼火,在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窥视着雪地上那团微弱而神秘的灰芒,以及灰芒下生死不明的少年。
玉佩为何异动?
那浮现的符文代表着什么?
狼血为何能腐蚀寒冰?
这一切,是绝境中的一丝生机,还是引向更深黑暗的序曲?
凌尘,能否熬过这致命的重伤与严寒?
风雪呜咽,答案,埋藏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下。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