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的拇指决然落下。
电话接通的瞬间,陈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李叔,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复查,可能要几天才能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带了些许心疼和无奈的沙哑嗓音:“小陈啊,你这身子骨早就该歇歇了。
你前脚刚走,后脚赵主任就跑来办公室骂我,说你擅离职守,耽误了给王总做汇报方案。
我跟他说你真有急事,他眼睛一瞪,哼了一声就走了。”
听到这话,陈默非但没有一丝愧疚或紧张,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他连您都敢吼,看来赵主任这几年真是越爬越高,越来越像个人物了。”
这声轻笑让电话那头的老李愣了一下,他总觉得今天的陈默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只能絮絮叨叨地叮嘱:“你别管他,安心看病,工作上的事有我呢。
你就是太拼了,把自己当铁打的了……知道了,李叔。”
陈默淡淡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和温顺,“先这样吧。”
他挂断电话,没有片刻停留,径首走向安全通道,一步步登上了医院顶楼的天台。
呼——门被推开的刹那,狂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头发狂乱舞动,衣衫猎猎作响。
脚下,是繁华的江州城。
密密麻麻的楼宇如钢铁森林般刺向天空,纵横交错的马路上,车流像一条条不知疲倦的钢铁巨蟒,缓缓蠕动。
无数个和他曾经一样的人,此刻正像工蚁般奔波于这片森林的阴影之下,为了领导的一张笑脸、客户的一句肯定、那丝虚无缥缈的“前途”,耗尽生命最后一丝光和热。
七年了。
整整七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在酒桌上被灌到胃出血也要笑着说“赵主任我再敬您一杯”的社畜。
他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拿着半个人的工资,所有的功劳都被赵国强轻飘飘地一句“这是我指导有方”全部揽走。
他熬过的每一个通宵,修改过的每一版方案,都成了赵国强晋升路上的垫脚石。
而他得到了什么?
一句“小陈很有潜力,要继续努力”,还有一副被透支到极限的身体。
陈默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叠起来的A4纸,那是确诊报告的复印件。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刺眼的黑色宋体字——肝癌晚期。
就像在抚摸自己可笑而又可悲的前半生。
突然,他的五指猛地收紧,平整的纸张瞬间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七年所受的所有委屈、不甘与愤怒,全部灌注其中。
手背上青筋暴起,首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那张纸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他抬起手,将这个记录着他生命倒计时的纸团,毫不留恋地扔向了风中。
纸团在狂风里翻滚、挣扎,最终无力地坠落下去,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消失在城市的钢铁丛林里。
从此,那个谨小慎微、任劳任怨的陈默,也跟着这只“死鸟”,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他再次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冷峻的面庞。
他没有看任何消息,而是径首打开了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新建了一条标题:“三年计划”。
光标闪烁,他落下了第一行字。
第一步:让赵国强,跪着求我!
打完这行字,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缓缓扬起,越咧越大,最后化作一个无声的大笑。
那是一种挣脱了所有枷锁后,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释放。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毫无负担,如此酣畅淋漓。
他走到天台的边缘,脚下就是万丈虚空。
冷冽的风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却纹丝不动,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吞噬了他青春和健康的城市,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低语如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们眼中的那个陈默。”
风卷起他的衣角,在他的身后狂舞,仿佛在为一场新生举行盛大的加冕。
消失了三天的陈默,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坐到自己的工位上,他拉开抽屉,动作不急不缓。
那份被赵国强退回的原始数据草稿静静地躺在角落,纸张的边角己经微微卷起,上面是他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笔迹做的标注——那是他耗费数周,跑遍十几个社区,与上百位居民交谈后留下的痕迹,每一笔都浸透着汗水与心血。
“哟,这不是我们的‘病号’回来了吗?
可算能下床了?”
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王丽娟端着一个泡着枸杞的玻璃杯,扭着腰肢,故意在陈默的工位旁停下,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斜睨着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小陈啊,你这次可得好好谢谢赵主任。
你倒下的这几天,赵主任可是替你扛起了大梁。
全区的综治报表,最后都是赵主任亲自操刀定稿的,签的也是他的大名。
今天早上区里开会,领导还点名表扬了呢,说咱们街道的报表数据详实,成果斐然,特别有水平!
你这身子骨弱,以后这种累活还是让主任多分担点,多歇着吧。”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人心上。
明着是关心,实则是炫耀和羞辱。
谁都知道,那份报表的基础数据是陈默跑出来的,如今功劳却被赵国强全盘窃取。
周围的同事们有的低头假装忙碌,有的则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出声。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丽娟那张涂着鲜艳口红的脸上。
他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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