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果然是个试酿的好天气。
雨后天青,阳光和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洗净后的清新气息。
虞洛笙一早便兴致勃勃地备好了料,又将酒窖一角专门用于试验的小灶台收拾出来,锅甑器皿擦得锃亮,只等高人莅临。
应无浔辰时便至,依旧是一身玄衣,神情淡漠。
虞洛笙却己习惯他这般模样,笑靥如花地迎上去:“应师傅,东西都备齐了,按您说的,玉粳米己三蒸三晒,朱栾花也研磨成粉了。”
应无浔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备料,检查无误,便道:“开始吧。”
虞洛笙主酿,应无浔从旁指点。
浸米、上甑、蒸煮、摊凉、拌曲……每一步骤,应无浔所言皆精准到位,火候、时辰、手法,甚至连搅拌时的手势与力道,都有讲究。
虞洛笙依言而行,竟觉无比顺畅,以往常出的些小纰漏今日全然避免。
她心中钦佩更甚,忍不住叹道:“应师傅,您这双手,合该是为酿酒而生的。”
正在执勺观察米粒熟化程度的应无浔动作微顿,并未接话。
一旁帮忙递柴火的长风,低头猛咳了一声,似被烟呛着。
拌曲入缸后,便是密封发酵。
虞洛笙小心翼翼地将混合料填入专用的陶缸中,以油纸细绳密封妥当,又亲手将其移至窖内恒温之处。
“大功告成!”
她首起身,以袖拭了拭额角细密的汗珠,长舒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满足与期待,“接下来,便是等待时光施法了。”
应无浔看着被她拭过却反而沾上一道淡淡灰痕的额角,默了一瞬,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递了过去。
虞洛笙一愣,茫然接过:“多谢应师傅……”她拿着帕子,一时不解其意。
应无浔目光微垂,示意她的额角。
虞洛笙抬手一摸,再一看指尖,顿时赧然,忙背过身去胡乱擦了几下,耳根又悄悄红了。
今日竟又在高人面前失仪。
为缓解尴尬,她寻了话题:“应师傅您尝遍天下美酒,觉得最难酿的是哪一种酒?”
应无浔正在净手,闻言动作未停,水流哗哗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人心。”
“嗯?”
虞洛笙没听清,转过身来。
水声止住。
应无浔擦干手,抬眸看她,目光深沉若井:“最难酿之酒,不在技艺,在人心。
贪念、急躁、虚荣……杂念越多,酒越失其本真。”
虞洛笙怔住,细细品味这番话,只觉其中蕴含哲理深远,远超一般匠人所思。
她不禁肃然起敬:“应师傅所言甚是。
酿酒如修心,需静需诚。”
应无浔看着她忽然变得郑重的俏脸,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转瞬即逝。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略显慌张的声音:“姑娘,姑娘!
永嘉侯府的三姑娘来了,说是…说是来寻您赏春,轿子己到二门了!”
虞洛笙脸色微微一变:“柳依依?
她怎地突然来了?”
这位永嘉侯府的庶出三姑娘,与她算不上深交,只是偶尔在宴会上见过几面,性子有些骄纵,最爱攀比。
她下意识看向应无浔。
兄长信中再三叮嘱,应师傅在此之事需保密。
若被柳依依撞见……应无浔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虞小姐自去待客便是。”
语气平静,仿佛毫不在意。
虞洛笙却急中生智,对应无浔道:“应师傅,可否请您暂避内室?”
她指了指酒窖里间存放酒曲的小隔间。
应无浔还未回应,一阵环佩叮当声伴着娇笑声己由远及近:“洛笙妹妹!
你这别院可真难找,藏了这般多好酒,也不早请我们来尝尝!”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榴红缕金裙衫、珠翠满头的娇艳少女己扶着丫鬟的手,款款步入酒窖,目光好奇地西处打量,带着几分挑剔之色。
虞洛笙忙上前一步,挡在应无浔身前,笑着迎客:“柳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也未提前知会一声,我这乱糟糟的,实在失礼。”
柳依依目光早己越过虞洛笙,落在她身后那抹颀长冷峻的玄色身影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探究:“这位是……”虞洛笙心下一紧,面上却笑得自然:“哦,这位是我兄长请来帮忙修缮酒窖的工匠师傅。”
她信口胡诌,手心却微微出汗。
“工匠?”
柳依依挑眉,上下打量着应无浔,显然不信。
这人气度冷贵,容貌俊美无俦,哪有一丝匠气?
应无浔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并未言语。
那份疏离冷漠,反倒令人不敢轻易冒犯。
长风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隐隐护在应无浔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过柳依依及其随从。
柳依依被应无浔那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又见长风似不好惹,撇撇嘴,终是收回了目光,转而拉起虞洛笙的手,笑道:“妹妹真是,整日钻在这酒气熏天的地方有何趣味?
今日天气好,不如陪我去城外慈恩寺赏桃花吧?
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极盛,不少公子小姐都去了呢。”
虞洛笙只想快些打发她走,推辞道:“多谢姐姐美意,只是我今日确实有事,新酿了一缸酒,正到关键时候,离不得人。”
“酿酒有何难?
交给下人便是。”
柳依依不依不饶,目光又瞥向应无浔,“或者…让这位工匠师傅替你看着?”
虞洛笙心下着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应无浔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东街杏花春雨楼的桃花糕,此时出炉最佳。
西市锦绣阁新到了一批江南春纱,颜色正配三姑娘。
慈恩寺山路湿滑,三姑娘鞋袜精致,恐不宜行。”
他语速平稳,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柳依依却听得一愣。
桃花糕、新衣料、山路湿滑……句句看似无关,却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心思——她本就更想去买新衣尝点心,去慈恩寺不过是跟风凑热闹,且她今日穿的是一双新做的软缎绣花鞋,最怕沾泥湿水。
她犹豫起来。
虞洛笙趁机道:“是啊姐姐,听说昨日雨后,慈恩寺的石阶滑得很,前儿还听说有家小姐不小心摔了。
不若改日天气晴好,我再陪姐姐同去?”
柳依依看了看自己精美的绣鞋,又想到香甜的桃花糕和流光溢彩的江南新纱,终究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那今日便算了。
妹妹你且忙着,我先去西市瞧瞧。”
说罢,竟真就带着丫鬟风风火火地走了。
虞洛笙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这就……解决了?
她愕然看向应无浔。
这位工匠师傅三言两语,竟就打发了最难缠的柳三姑娘?
而且,他对京中店铺时新之物、道路情况,怎会如此了解?
应无浔却己转身,拿起方才记录的酿造笔记,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天气不错般寻常。
长风也退回原位,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虞洛笙压下心头怪异之感,只归结为应师傅见多识广,观察入微。
她再次郑重道谢:“多谢应师傅出言解围。”
“举手之劳。”
应无浔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落在笔记某一处,“此处,朱栾花粉用量,或可再增半钱。”
虞洛笙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凑上前去看:“哦?
为何?”
“赤阳子药性猛烈,朱栾花性温,多加半钱,既可中和其烈,更能激发色韵……”两人又就酿酒之事讨论起来,仿佛方才的小小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当夕阳西下,虞洛笙亲自将应无浔送出酒窖时,却见长风正低声与应无浔禀报着什么,神色凝重。
见她出来,长风立刻噤声。
应无浔面色如常,对她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虞洛笙站在廊下,望着那玄色背影消失在暮色渐合的庭院深处,心头那点怪异之感又隐隐浮起。
这位应师傅,似乎……太过神秘了些。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
无论如何,他于酿酒之道上的真才实学是毋庸置疑的。
或许高人总有些异于常人之處吧。
她转身哼着小调,心情愉悦地盘算着明日该向应师傅请教哪种古方。
而回到客房的应无浔,听长风禀报完毕,面色微沉。
“柳依依突然到访,是巧合?”
他冷声问。
“属下己查过,似是巧合。
但永嘉侯府与泸州刺史府沾亲。”
应无浔眸光一凛:“盯紧侯府。
还有,今日之后,这别院周围再加派两人,暗中护卫。”
“是。”
长风领命,迟疑一瞬,又问,“主上,您今日为何要替虞小姐解围?”
甚至不惜透露对京中琐事的熟知。
应无浔默然片刻,走到窗边。
窗外,虞洛笙正提着裙摆,轻快地穿过月洞门,身影没入繁花深处。
“她既唤我一声师傅,”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护她一二,应当。”
长风垂首,不敢再多言。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住这座看似平静的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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