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晚宴依例分设男女席,七岁以下幼童随母入席。
- 男席:长房家主郭大爷、二房长子郭宝生及郭二爷、三房郭三爷。
- 女席:二房崔氏携十一岁次女郭宝柔、五岁幼子郭宝昌;三房汤氏携七岁长女郭宝珠、三岁幼子郭宝华;岑氏与姑姑郭洁兰、舅婆婆李氏;长房卢氏与郭芙姐弟。
席间,郭峰乖顺地伴在姐姐郭芙身侧。
即便郭宝昌、郭宝华邀他同去花园玩耍,也始终未动。
舅婆婆李氏沉眼扫过卢氏,转而笑盈盈对岑氏道:“他姑,待我回去与万家说透。
双方挑个日子,便可交换庚帖。
那万公子可是县令大人的嫡长子,兰儿的嫁妆可马虎不得。”
岑氏喜上眉梢,忙应道:“大嫂说的是!
能与县令家结亲,是兰儿修来的福分,全靠大嫂费心操持。”
她话锋一转,看向卢氏:“卢氏,今儿你舅妈是来为兰儿说亲的。
你也听见了,那可是县令大人家的公子。
咱们郭家是商贾出身,难得县令大人肯应这门亲,兰儿本就是高攀。
她能有这般好姻缘,郭家也添光彩,嫁妆绝不能含糊。
你须得用心置办,别叫人看了笑话,就备八十八抬嫁妆!
这样兰儿到了夫家,也有底气些。”
“八十八抬?”
卢氏惊得轻呼出声。
在盛朝,寻常官家小姐出嫁,也不过是八十八抬嫁妆。
更何况郭洁兰只是商贾人家的庶女。
换作从前,卢氏不会不依,可经了先前的事,她岂会再含糊应下?
她淡淡开口:“母亲,这恐怕不合规例。”
岑氏正要沉脸发话,李氏己急着斥道:“哼!
何来不合规例?
方才不是说了,夫家是县令大人,是官家!
规例自当按官宦人家来,莫叫人看轻了咱们!”
岑氏脸色稍缓,连忙附和:“对,对!
这话在理!”
卢氏不急不徐道:“舅妈说的是,可……”她顿了顿,续道:“母亲也说兰儿是高攀。
既是高攀,实在不必事事都要与夫家匹配。
咱们守住商贾人家的体面便好,哪有与县令大人争高低的道理?”
岑氏眼珠打转,暗自思忖:不过是多耗些银钱,今儿这卢氏怎的这般拧?
她心头疑惑,却顾不上细想,沉脸撒泼道:“卢氏,你虽是当家主母。
但我女儿出嫁,得我做主!
你照办便是,别再多言语!”
卢氏面上瞧不出波澜,揪着衣摆的指尖却泛了白。
郭芙知母亲没了辙,凑近她耳畔低语几句。
卢氏眼神一亮,随即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道:“兰儿嫁与哪家公子,母亲自然能做主。
可母亲也说了,我是当家主母。
这偌大的郭家,进账出项繁杂,我得理清账目才是。
嫁妆要从公中支出,本就该我操办,归我管。
难不成这嫁妆,母亲要自掏私房钱置办?”
“你、你、你……”岑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崔氏忙假惺惺打圆场:“哎呀大嫂!
你看把母亲气的!
不就八十八抬嫁妆吗?
咱们郭家又不是备不起。
这青州城谁不知郭家的体面,嫁妆丰厚些才合身份呀。”
汤氏则埋首帮儿子整理衣衫,半点不想掺和这浑水。
在郭家,长房是家主,二房得老太太看重,三房向来是“透明人”。
何况她娘家是农户,不比二房崔氏。
崔家虽只是小商户,却也比种地刨食体面。
老太太还总念叨她“高攀了三爷”,打心底里瞧不上她。
郭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悠悠开口:“娘,前些日子蓝姐姐嫁与知府大人的公子,她家只备了西十八抬嫁妆。
蓝伯母怕蓝姐姐在夫家受了委屈,您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
卢氏配合地问。
郭芙接话:“蓝伯母私下补了不少银子,却没算进嫁妆单子里呀。”
卢氏顿时来了精神,道:“原来还有这法子!”
转而对岑氏道:“母亲,此法甚好,您老不妨效仿效仿。”
岑氏气得脸色铁青,却找不出话反驳。
见卢氏油盐不进,只得无奈道:“那便备西十八抬吧!”
“母亲!”
郭洁兰不满地唤了一声。
“好了!
不必再说,就西十八抬!”
岑氏按着额头,语气强硬。
她指尖掐着帕子,额角的疼意愈发真切,心里早己乱成一团。
西十八抬己是商贾嫡女的份例,给兰儿这庶女用,本就够体面了!
卢氏今儿不知吃了什么秤砣,偏要跟我拧着来,实在邪门得很。
先把这事定死,别再让她找出别的由头纠缠。
免得夜长梦多,出什么幺蛾子坏了兰儿的亲事!
卢氏却幽幽补了句:“母亲这是为难儿媳了。
这西十八抬,也不合适。”
“你说什么?”
岑氏瞬间暴跳如雷。
卢氏依旧不急,缓缓道:“向来商贾人家的嫡女,才备西十八抬嫁妆。
可兰儿……她是庶出啊。”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卢氏,你好得很!”
岑氏咬牙切齿地打破寂静。
随即捂着额头喊起头疼,丢下一句“这饭没法吃了”,由嬷嬷扶着起身就走。
舅婆婆李氏也用阴沉沉的眼神扫了卢氏一眼,紧跟着离去。
这边女席的争执刚歇,男席那边也起了段小风波。
郭家家主郭洁仁掌着郭家全盘生意,二爷、三爷各有分管的铺子。
只是二爷管的铺子连年亏损,三爷那边倒还好,尚有盈余。
席间,二爷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试探:“大哥,如今生儿也十五了,是不是该分些铺子给孩子打理了?
也好让他早些学着分担家族担子。”
郭洁仁素来对弟弟们宽和,便是二弟分管的铺子年年亏空,他也从未责备过半句,更没提过查账。
在他眼里,那点损失不过是郭家产业里的九牛一毛。
可如今不同了,先前芙儿落水一事,经女儿一番点透。
他心里早不像从前那般全然不察,竟与夫人卢氏生出了一样的心思。
他垂着眼夹了口菜,连眉眼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二弟分管的铺子本就连年亏损。
生儿不如先去帮着你爹,好好查探问题出在哪。
我着忠叔得空去对账,也好帮衬你们一把。”
郭二爷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这哪是给儿子分铺子?
分明是要查他的老底!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念头瞬间窜满脑子。
他忙慌着摆手,献媚道:“大哥,不必麻烦忠叔!
我跟生儿爷俩自己查就好。
我们定能找出缘由,到时候再好好跟大哥回话!”
郭洁仁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先用饭吧,此事后续再议。”
这话落定,二爷父子俩再没了半分胃口,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郭家那层维持多年的平和表象下,似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裂开。
怕是再难掩住底下的暗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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