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儿

我找不到女孩，只找到男孩，却发现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可恩人没认出我，还娶了我的小弟。

而我的小弟是一只家犬。

他爱吃屎的。

1

我记得很清楚，我以前是一只黑猫。

爬树翻墙，捉鸟捕雀，大杀四方。

所以我第一次当人，很不习惯。

但比我更不习惯的，是那边的徐禅。

他以前是一只土狗。

最大的爱好是吃屎。

偏偏这只土狗和我一样投胎成了女人。

被家人送进宫里选秀，还选中了。

说他贤良淑德、貌美端庄，就封为良妃吧。

而我也早在一月前作为良家子当上宫女。

因为我记得，在我前世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个女孩压在我的身上，一边用石头一下下砸我的头，一边哭着说:

我也不想伤害你，但我娘亲说黑猫晦气。

我马上就要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所以你去死吧，去死吧……

那种死法很疼很疼，疼得我一直在喊妈妈。

而徐禅告诉我，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就是皇后。

于是我在浣衣局耐着性子干了一个月的洒扫活。

结果皇后没见到，却等到了我的小弟入宫。

此刻，我懒洋洋地斜靠在寝宫的软榻上。

而这片地盘的新主人，正侍立在一旁，殷勤地给我扇扇子。

我打量徐禅那张脸。

作为人，那似乎是张漂亮的脸。

见我看他，徐禅立刻露出谄媚的笑: 老大，还热吗?热我再扇快点啊

让我不由想起他前世的模样，一只栗黄色的大狗。

第一次见到他时，是他闯入了我的地盘。

我还以为他是要攻击我，弓起背准备迎击。

然而他只是一瘸一拐地绕过我，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偶尔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看了半天，才明白他是只家犬，知道自己受伤了，所以才离开主人家找个地方等死。

但他要这样死了，尸体会臭在我的地盘。

于是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叼些老鼠麻雀丢到他身边。

最后他活过了那个冬天。

也成了我的小弟。

喂，傻狗。

我抬抬下巴，问道: 你家的人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徐禅』?

徐禅愣了愣: 好像是希望我吃斋念佛，一心向善。

他又摇头: 但向善可以，吃斋不行，难得能吃上这么多肉，少一顿我都觉得亏得慌。

徐禅说着摇快了扇子，像极了他曾经的狗尾巴: 对了老大，你又为什么叫『顾雀』啊?

我想了想，道: 可能是因为麻雀好吃。

于是我俩都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徐禅咽了咽口水: 说起来，老大，这宫里的肉可真好吃啊，比我以前在外面吃的好多了，还有那些点心，甜滋滋的，我昨天一口气吃了三盘，要不是嬷嬷拦着，我还能再吃三盘

我舔了舔嘴唇。

点心，我也想吃。

但在浣衣局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点心?

傻狗，别忘了我们的正事，要报恩，还要报仇。

我提醒他: 你不是说，你要找到上辈子打断你狗腿的仇人嘛?

当然等我吃饱了肉，我一定就能想起仇人的样子，到时候老大你可要帮我啊

徐禅嚷嚷着，扇子摇得更起劲，带起的风里都是栗子的甜香。

我哼了声，又舒服地眯起眼睛，几乎要打起呼噜来。

当人虽然有诸多不便，但能躺在这样软软的榻上，还有小弟伺候，倒也不坏。

结果这时，徐禅突然停了扇子，大叫一声: 坏了老大我忘了件顶顶重要的事

干什么?我被他吓了一跳，差点给他一爪。

徐禅缩缩脖子，我、我就是忽然想起，那些嬷嬷说，等我当了这妃以后，晚上就得……就得去陪那什么皇帝睡觉

他眼巴巴看着我: 但老大，我可是公的啊晚上我要睡也该跟你睡，我给你守夜我才不想陪那个什么皇帝睡觉，老大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还没来得及白徐禅一眼，说他现在不算公的，算女的。

殿外就传来一道尖细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皇上驾到——

这声音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不好，快躲起来徐禅跳起来，指向我身下的软塌，老大你快藏到床底下去

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我现在还是浣衣局的宫女，没分配到妃嫔的宫中侍奉。

身上穿的也是无绣粗缝的布裙，若被盘问起来，我这算旷工，要挨板子。

来不及多想，我一骨碌从软榻滚了下来，一头钻进了那片阴影里。

床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呛得我鼻子发痒，差点打出个喷嚏。

而我刚藏好，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双皂色云纹的靴子踏了进来，靴子的主人走路悄无声息，只有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而他一进来，整个寝殿都好像变冷了。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徐禅有模有样地跪下去行礼。

那就是……皇上?

所以那个女孩，就是他的皇后?

我从床底的缝隙里悄悄往外看。

皂色的靴子停在了徐禅面前，顺着袍角往上瞟，只能看到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

我看不清他的脸，因为光线有些晃眼。

但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清冽的，像松林的味道，夹杂着些墨香。

是他

这个味道，我一下就想起来了。

是那个会给我小鱼干，会用温暖的手挠我下巴的男孩。

一股莫名的亲近感从我心里涌了上来。

就像从前在寒冷的冬夜里，远远看到他提着灯笼来寻我时一样。

我本能地想凑过去，蹭蹭他的裤脚。

让他知道我回来了。

但我现在是人类，人类会这样表达亲近吗?

我又想了想，好像不会。

人类是……走过去，然后拍拍?

起来吧。

谢皇上。

良妃，你可还习惯宫里的生活?

习惯啊

徐禅的声音又高又亮，透着一股傻气，宫里的伙食特别好顿顿都有肉吃

上方的恩人似乎沉默了一下。

这只蠢狗。

我用手捂住脸，憋住一个快忍不住的喷嚏。

接着，一个小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茶具和碟子，碟子里还装着栗子糕。

徐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直勾勾盯着那碟点心，吞口水。

我也在床下悄悄咽口水。

宫女将茶具和点心放在桌案上，随后就退了出去。

而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伸向那杯沏好的茶。

这时，一缕极其细微的气味，顺着气流飘进我的鼻子里。

不是茶叶的清香，也不是栗子糕的甜香。

而是一种草木腐烂后，带着点苦涩的腥气。

我忽然记起，在我前世的一个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什么吃的都找不到。

一只总是和我抢地盘的三花猫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啃了墙角一棵干枯的野草。

而第二天，我就在雪地里发现了它僵硬的尸体，嘴角还淌出黑黑的血。

我记得，那棵野草散发出的就是这种味道。

来不及了

顾不得思考人类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在他指尖触碰到茶杯的那一刻，我猛地从床底窜了出去。

啪——

白瓷杯被我一巴掌拍飞，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茶水随之泼洒，溅湿了那双靴子，在地上迅速洇开。

时间仿佛凝结了一瞬。

徐禅也呆住了。

皇帝的手还悬在半空，那双眼眸第一次清晰地落在我身上。

他长得真好看啊，比徐禅还好看。

但那张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湖面。

下一秒，内廷太监的尖叫就刺破了这片死寂。

有刺客——护驾护驾

院落里的侍卫们闻声而动，冲了进来。

抓住她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侍卫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她不是坏人

徐禅终于回过神，大喊大叫着想把我从侍卫的手里抢回来。

危险良妃娘娘您别过去太监忙拦住他。

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我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只能偏着头，看着那混乱中心的男人。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紧紧地抿着。

他的神情很冷，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可我不知为何一点都不怕他。

我还记得他手心的温度。

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你是谁?为何要行刺朕?

行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我只知道，我不想我的恩人和那只三花猫一样，身体变得冰冷僵硬。

不管我在它旁边怎么挑衅嘲讽，也永远不会醒来。

见我不说话，按着我的侍卫也加重了力道。

疼痛让我一时忘记了人类的语言。

茶……脏……

我的视线投向地上那滩茶水，喉咙里发出近似呜咽的气音。

……不能，喝。

皇上啊

这时，徐禅挣脱了太监，连滚带爬地跪行到他面前，皇上，她绝对不会害您的要抓就抓我，求求您放了她吧

一个嫔妃，居然主动为一个洒扫宫女顶罪?

就连侍卫们都愣住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而男人好看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若是刺客，不会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行刺。

若是同党，也不会用这种白痴的理由求情。

福安。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奴才在。

验茶。

候在一旁的总管太监不敢怠慢，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探入茶水的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

哎呀——

福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蝎子蛰了一下。

真的有毒

封锁清安宫。男人再次开口，声音平淡，传朕旨意，将方才所有接触过这杯茶的宫人全部拿下，交由慎刑司，给朕一根一根骨头地审。

是

侍卫立刻领命，带着一半的人匆匆离去。

徐禅想爬过来扶起我，却被剩余的侍卫隔开。

男人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我，那种眼神让我陌生。

以前我是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视角，但那时他的眼神却温暖多了。

如果我心情好，朝他翻个肚皮喵喵两声。

他还会温柔地笑，一声声叫我小乖。

我努力抬头看他。

忽然意识到，我记忆中的恩人从没有这么高过。

我记忆中的男孩要更瘦弱，更狼狈，常常鼻青脸肿地来见我。

一看就没有老大罩着，只能天天挨打。

所以他是长大了，长大就变了?

你怎么知道茶水里有毒?男人问。

闻啊。我理直气壮道，闻一下就知道了。

闻?

他重复道，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你的鼻子，比太医院的太医还要灵。

这是在夸我吗?

但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是开心。

难道他是觉得我在撒谎，然后讨厌了我，准备像那个女孩一样砸死我?

想起死前那种剧痛，我终于开始害怕，下意识地想弓起背，炸开毛。

好吧，我现在也没毛可炸。

我只能把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在地砖上刮了刮，小声嘟囔: 对啊，小乖的鼻子就是灵啊。

……什么?

男人怔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我没再吭声，而旁边的徐禅又开始狗叫:

皇上啊我可以作证她的鼻子真的灵她……她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新出笼的肉包子味呢

一旁的福安咳嗽一声，大概在想这良妃娘娘怕不是个傻的，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

而恩人沉默许久，久到徐禅喉咙都叫哑了，他才挥挥手。

按着我的侍卫立刻松开，退到一旁。

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抬头用人的眼睛去看，恩人真的长得很好看。

皮肤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睫毛又长又密，像小扇子。

你喜欢吃鱼吗?恩人忽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当然是点头。

鱼，很好吃。

特别是烤过的小鱼干，又香又脆。

恩人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快得像我的错觉。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又问。

有，当然有，我有好多话想说。

比如，他知道他的皇后，砸死过一只黑猫吗?

比如，要是我找他的皇后报仇，他会讨厌我吗?

可我的目光一下子黏到那张桌案上。

有。我说，我能吃那个糕点吗?我还没吃过。

……

福安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他看看我又看看徐禅，最后抬头看看屋顶，嘴里嘀咕着什么。

大概是说这地方的风水还真养人，一养就养一窝傻的，来一个傻一个。

不仅可以吃。然而恩人开口了，以后御膳房新做的点心，你都可以第一个品尝。

这下福安的下巴彻底掉地上了。

而我只听懂一句可以吃，登时眼前一亮，直扑向桌案。

我捏起一块栗子糕，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张嘴咬了一大口——

好吃

糕点细腻，栗味香甜。

简直是我当人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幸福地眯起眼睛，又往嘴里塞了好几块。

见状，徐禅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也跟着傻乐，仿佛吃到点心的是他自己。

喜欢吃吗?

当然喜欢，我点头。

那朕封你为尚食局奉食，这样你就能天天吃了，好不好?

天天吃?我可劲点头。

接着又想起什么，我咽下嘴里的糕点，问道: 当奉食……要陪皇帝睡觉吗?

男人闻言一愣。

一旁年轻的侍卫也脸红了，而福安干脆闭上了眼。

我看向馋得流口水的徐禅，仗义道: 徐禅他不想陪你睡觉，我可以啊——反正我们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然后我就看太监福安大概是站累了，直接跪下去休息了。

2

昨日之后，恩人便派了好几个太医院的白胡子老头来看我。

这个捏捏我的手腕，那个瞅瞅我的舌头，还叫我张大鼻孔。

最后他们齐齐点头，心满意足地得出同一个结论。

说是我受了刺激，心智闭塞。

徐禅告诉我，那意思就是说我被吓傻了，脑袋有问题。

如此我说的任何话都用不着当真了。

我觉得他们脑袋才有问题。

毕竟我还没学会说谎呢。

我和殷宏钰睡过，还睡过好多次。

殷宏钰，也就是现在的皇帝，曾经的那个男孩。

徐禅见我不高兴，便提议一起玩游戏。

简单来说，就是丢树枝。

我懒懒地把树枝丢出去，徐禅便两眼放光地冲过去。

于是当皇后宫里的大丫鬟采薇踏进院子时。

看到的便是徐禅嘴里叼着树枝，一脸兴奋地蹲在我面前。

含糊不清地嚷着再扔一次再扔一次

采薇: ……

采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她看看我又看看徐禅，最后抬头看看屋顶，大概和福安一样也在猜测这里的风水。

但采薇还是强撑起一个假假的笑。

她说: 奉皇后娘娘懿旨，宣良妃娘娘、奉食顾雀，即刻前往凤仪宫觐见。

去见皇后。

徐禅一听，嘴巴张开，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而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第一个跟上了采薇。

凤仪宫外头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而走进去，屋里两侧已经坐着好几个嫔妃。

一个女人正端坐在主位上。

她长得很美，像画里的人，头上戴着好多亮晶晶的东西。

我也一下认出了她的味道。

是那个女孩。

那个用石头砸死我的仇人。

她当真如愿，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