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像被扯碎的黑布,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陈默跪在土炕边,额头抵着师父枯瘦的手背,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老人的手凉得像块冰,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采药时蹭的泥,可此刻却烫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的温度。
"小默啊..."师父的声音比山涧的溪水还轻,混着窗外的炸雷,几乎要被淹没。
陈默抬起头,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珠里浮着两簇幽光,像是燃在油尽灯枯时的最后一把火。
炕头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那影子属于挂在梁上的青铜葫芦——巴掌大的个头,表面刻满歪扭的符文,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青灰色。
这是师父藏在床底的宝贝,陈默跟着他在山里采了十年药,今天才第一次见着。
"这葫芦...是药王谷的东西。
"师父的手指突然抽搐,指甲深深掐进陈默手腕,"记住,不到生死关头...千万别用。
"陈默疼得倒抽冷气,却不敢挣扎。
他从小是师父捡回来的野种,老人在山脚下搭了间漏雨的木屋,教他认药草、辨毒虫,却从不让他碰这葫芦。
此刻葫芦表面的符文突然泛起微光,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陈默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咳...咳咳!
"师父突然剧烈咳嗽,鲜血溅在陈默的粗布衣襟上,绽开朵朵暗红的花。
他慌忙去扶老人,却触到一片黏腻的湿冷——那是血,顺着老人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炕席上,洇出个狰狞的暗斑。
"师父!
"陈默急得眼眶发红,"我去请王大夫!
""没用的..."师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该入土了。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葫芦,喉结动了动,"记住...苏媚...""苏媚?
"陈默愣住。
他在山里长大,只知道师父偶尔会去二十里外的镇子里抓药,从未听见过这个名字。
师父的手指缓缓指向炕头的木柜。
陈默顺着望去,见那柜子上落着层薄灰,锁孔里插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他伸手去拧,钥匙刚转半圈,"吱呀"一声,柜门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件红嫁衣。
红绸子己经褪成了旧茶褐色,边缘却还留着金线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得能数清。
陈默刚要伸手,师父突然剧烈喘息:"那是...苏媚的嫁妆。
她...她本该三年前就嫁人的...""师父,您到底在说什么?
"陈默的声音发颤。
老人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像山巅的鹰隼:"小默,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去镇子里,回来时带的野山参?
"陈默点头。
那回师父带了七根拇指粗的山参,说是给邻村的张婶治寒症,可张婶的儿子来谢时,他却摇头说"拿错了",转头就把参全泡在酒坛里。
"那不是给人参..."师父的嘴角溢出血沫,"是给苏媚的...续命丹。
"陈默脑子"嗡"地一声。
他这才注意到,老人的右手始终攥着个布包,布料上沾着褐色药渍——那是他这十年采药时最常沾的颜色。
"苏媚...是药王谷的弃徒。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弱,"她中了...蚀骨蛊,每活一年...蛊虫就啃掉一根肋骨。
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凑齐药材...""那为什么不告诉她?
"陈默急得快哭了。
"她性子烈..."师父的手指轻轻抚过陈默的脸,"像团火,烧起来能焚山煮海。
我怕她知道真相...会不顾一切毁了药王谷的规矩..."窗外的雷声炸得更响了。
陈默看见老人的瞳孔开始涣散,可他的手却越收越紧,几乎要把陈默的骨头捏碎:"纸条...在葫芦里。
""师父!
"陈默喊出声,可老人的头己经垂了下去,砸在陈默肩头,再没动静。
雨还在下。
陈默跪在原地,感觉有滚烫的东西顺着鼻腔往下淌。
他抹了把脸,掌心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师父的。
他颤抖着摸向墙上的青铜葫芦,指尖刚碰到葫芦表面,那符文突然大亮,刺得他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葫芦自动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葫芦口"噗"地喷出团白雾。
白雾里裹着张泛黄的纸条。
陈默伸手去接,纸条刚碰到手心,白雾突然凝成字:"照顾好苏媚。
""轰——"木门被撞开的巨响惊得陈默差点把纸条扔出去。
他抬头,看见个穿红衣的女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里竟泛着淡紫色。
女人的年纪约莫三十岁,眉峰如刀,眼尾上挑,左眼角有颗朱砂痣,衬得那张脸既艳丽又冷硬。
她手里捏着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在昏暗的油灯下像条毒蛇。
"你是谁?
"陈默下意识后退,后腰抵上冰凉的土炕。
女人没回答,只是一步步走近。
她的鞋尖碾过地上的血渍,却像完全没看见似的。
首到走到陈默面前,她才抬眼,目光像把淬了毒的刀:"我男人呢?
"陈默喉咙发紧。
他这才注意到,女人腰间挂着个褪色的香囊,绣着并蒂莲——和木柜里那件红嫁衣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他...他刚...""死了?
"女人替他说完,嘴角勾起抹冷笑,"我就知道。
"她的银针突然刺向陈默咽喉。
陈默本能地偏头,银针擦着耳垂划过,在墙上扎出个深洞。
"说,他是不是把葫芦给你了?
"女人的声音像浸在冰里,"那是我男人的东西。
"陈默攥紧了手心的纸条。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句"照顾好苏媚",鬼使神差地说:"他让我照顾你。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着陈默看了三秒,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照顾我?
他倒是会挑人。
"她的银针再次刺来,这次陈默没躲。
针尖停在他喉结上方半寸处,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告诉我,他死前说了什么?
""他说...药王谷的规矩..."陈默故意拖长音调。
女人的银针"啪"地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捡针,陈默这才看见她后颈有道淡紫色的疤痕,形状像条盘着的蛇——和师父临终前手上抓的药渍,颜色竟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
"陈默问。
女人站起身,红衣下摆沾着泥点。
她绕着陈默走了两圈,目光扫过墙上的葫芦,最后停在他脸上:"我是苏媚,你师父的老相好。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师父总在半夜对着月亮叹气,想起每个月初一他都会去后山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想起庙里供着的牌位上写着"苏门谢氏"——原来都是因为她。
"现在他死了,"苏媚的手指轻轻划过陈默的下颌,"你要么跟我回药王谷,要么...""要么怎样?
"陈默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苏媚的指尖顿在他喉结上。
她突然凑近,陈默闻到她身上有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曼陀罗混着血锈。
"要么,"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垂,"你帮我解了身上的蛊。
"窗外的雨还在下。
青铜葫芦突然发出"嗡"的轻响,表面的符文开始流转金光。
陈默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葫芦里钻了出来,顺着他的指尖爬进血管,瞬间流遍全身。
他听见苏媚倒抽冷气的声音。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喉结上,可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你...你身上有混沌气?
"陈默没回答。
他望着苏媚后颈那道蛇形疤痕,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苏媚的中蛊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
"而今天,正是七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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