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林晚指尖的铅笔在施工图纸上划过一道突兀的斜线——第三处计算错误了,今晚根本不在状态。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嗡鸣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的来电总让人心悸。
屏幕上跳动着的“市消防局”字样,让她的指尖瞬间冰凉。
“请问是沈明舟先生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沉滞,“西郊工业园区发生重大火灾,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沈先生的车辆残骸...”雨声突然变得很远。
铅笔从指间滚落,在图纸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灰色轨迹。
“...初步判断是电气线路短路引发爆燃...遗体辨认需要DNA比对...”声音继续从听筒里流出,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膜。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映亮她惨白的脸。
明舟今天早上的笑脸还在眼前——他系着那条可笑的卡通围裙,把煎糊的鸡蛋倒进垃圾桶,笑着说晚上一定补一顿生日大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条短信,来自一长串乱码般的数字。
别相信他们,你丈夫还活着她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消防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与这行诡异的文字撕扯着她的理智。
“...现场勘验还需要...他不是在那里死的。”
林晚突然打断,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
电话那头顿住了:“您说什么?”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潮气混着眼泪的咸涩涌进口腔,“我丈夫不会在那个时候去西郊仓库,他今天应该在学校实验室。”
沉默。
只有电流的杂音和远处隐约的雷鸣。
“我们在他的车载导航里发现了前往西郊的记录,林女士。”
对方的声音多了些谨慎,“而且车辆识别码确认无误。”
又一滴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诡异的轨迹。
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却清晰得刺眼。
“我能...去看看吗?”
她听见自己问。
“现场还在封锁中,而且现在雨太大...”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林晚跌跌撞撞冲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却冲不散那行字在脑海中的烧灼感。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瞳孔,仿佛能从中看出真相的倒影。
乱码号码回拨过去,只有“空号”的提示音。
短信却真实存在着,像淬毒的钩子,扯开绝望帷幕的一角。
她疯了一样翻找手机通讯录,指尖颤抖着划过一个个名字。
明舟的同事、学生、朋友...所有人的回答都支离破碎。
“沈老师下午请假了。”
“他说要去处理私事。”
“最近总见他往老校区档案室跑...”老校区。
档案室。
旧纸霉味。
这几个词在脑海中碰撞出微弱的火花。
明舟最近身上总是带着那种味道,问他只说在整理旧资料。
雨势稍歇时,林晚己经坐在驾驶座上。
发动机轰鸣声盖不住她的心跳。
导航设定在西郊火灾现场,指尖却在犹豫中滑向了另一个坐标——大学老校区。
深夜的校园空旷得吓人,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档案室大门紧锁,值班室里鼾声阵阵。
她绕到建筑背面,一扇气窗虚掩着——明舟说过,这是老管理员偷溜抽烟的通道。
浓重的旧纸霉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手电光束扫过高大的档案架,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最里间的办公室门把手上,没有积灰。
她推开门。
桌上摊开着几本泛黄的实验室日志,墨迹是熟悉的潇洒字迹。
摊开的那页画着奇怪的光学仪器草图,旁边标注着“时空折射观测”的字样。
日志旁扔着个皱巴巴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着深褐色液渍——还是湿的。
指尖抚过杯沿,突然碰到什么硬物。
一枚银色的U盘藏在杯垫下面。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闪电,是车灯。
林晚瞬间熄了手电,屏息躲在窗侧。
黑色轿车无声滑过楼下,车窗漆黑如墨。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U盘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
明舟到底卷进了什么?
那场火灾真是意外?
短信是谁发的?
监视者又是谁?
雨声中,手机再次震动。
新的短信,同样的乱码号码。
清河路47号,现在。
带上门后的东西她猛地回头。
门后挂着一件明舟的旧夹克,口袋里沉甸甸的——是把铜钥匙,纹路古旧,柄上刻着模糊的鸢尾花图案。
雨更大了。
车轮碾过积水,驶向城市边缘。
导航显示“清河路47号”位于废弃的老城區,地图上甚至没有详细标注。
街道越来越窄,路灯稀疏。
最终,车灯照亮一栋爬满藤蔓的欧式老宅。
铁门锈蚀得厉害,但门锁却是崭新的电子锁——与那把铜钥匙毫不相称。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冰冷刺骨。
她绕到宅子侧面,发现一扇破败的彩玻璃窗碎裂了大半。
攀着湿滑的窗台翻进去时,碎玻璃划破了手心。
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手电光划过挑高的大厅。
蛛网在廊柱间摇曳,家具盖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守墓人。
某种熟悉的旧纸霉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还掺杂着别的什么——显影液的味道。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
铜钥匙根本没用上。
阶梯陡峭向下,黑暗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重的心跳。
推开尽头那扇金属门时,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然后她看见了。
整整三面墙。
从地板到天花板。
钉满了照片。
超市购物时的侧影。
小区楼下遛狗的瞬间。
开车等红绿灯时的茫然。
咖啡馆窗边出现。
卧室窗帘的缝隙间...全是她。
成百上千个她。
胃部一阵痉挛。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干呕,视线却死死黏在那些照片上。
手电光束颤抖着掠过一张张脸,最终定格在右下角——纤细的红色墨水写着日期。
20231027。
20231105。
20231218...全部是未来的时间。
光束最后照向墙角最低处。
那张照片明显是偷拍:她正站在消防局门口打电话,雨伞被风吹得歪斜——正是两个小时前的场景。
而右下角的日期是:20231023。
今天。
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升。
她僵硬地转身,光束扫过房间中央。
那里摆着张老式红木桌,桌上放着一台蒙尘的青铜相机,镜头正对着门口。
取景框里还留着最后一张照片:她震惊苍白的脸,瞳孔里映着满墙未来的影像。
相机旁摊开着本笔记。
最新那页写着狂乱的笔迹:“他们发现观测点了!
必须销毁所有..." “...折射率异常,回溯窗口不稳定..." “...晚,对不起..."是明舟的字迹。
墨迹尚未干透。
地下室的灯突然亮了。
林晚猛地抬头。
楼梯口站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身影,左手戴着皮质手套,帽檐压得很低。
“你不该来这里,林女士。”
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如砂纸摩擦,“把U盘和钥匙留下。”
她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照片墙。
数百个“未来”的自己透过相纸凝视着现在。
手套人向前逼近,薄荷烟草的气味在霉味中突兀地弥漫开。
“谁给你发的短信?”
林晚突然问,手指悄悄摸向桌上的青铜相机。
对方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现在——她抓起相机狠狠砸向吊灯。
玻璃碎裂声中黑暗降临,她凭着记忆扑向楼梯方向。
身后传来恼怒的低吼和追逐的脚步声。
暴雨声中,她跌撞着冲出老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新短信的微光映亮湿漉漉的屏幕:跑!
别回家!
找陈——后面的文字被血迹模糊了。
她这才发现虎口被相机碎片划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色轿车无声滑出巷口,车灯像野兽的瞳孔。
林晚转身逃进迷宫般的小巷,攥着那枚沾血的U盘和铜钥匙。
数百张未来照片在脑海中燃烧,最后定格在笔记本末页那行未干的字迹上。
明舟还活着。
在某处。
在某个时间。
而她必须跑赢尚未发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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