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的说话

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

会打喷嚏。

谎言越大，喷嚏越响。

因此，我的高中生活，堪称一部行走的灾难片。

而新来的学生会副会长陆景然，就是这部灾难片里，当之无愧的男主角——一个行走的巨型过敏原。

今天，他作为转校生代表上台发言，微笑着对全校师生说: 很高兴能来到这个温暖的大家庭。

阿——嚏

我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差点把我前面的作业本吹飞。

陆景然，欢迎致辞你也要说谎?

1

我这个毛病，从小就有。

我妈说我三岁时，隔壁王阿姨夸我真是个乖巧的小宝贝，我一个喷嚏把她手里的瓜子喷了一地。

后来我才知道，她前一秒还在跟我妈吐槽我把她家墙壁画成了大花猫。

上学后，这毛病更是变本加厉。

同桌说: 一诺，你这件新衣服真好看

阿嚏——其实她觉得颜色太土。

老师说: 你最近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阿嚏阿嚏——其实我这次考试退步了十名，老师只是在鼓励我。

久而久之，我身边就没什么朋友了。

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随时可能用喷嚏来戳穿你善意谎言的家伙待在一起。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

直到陆景然的出现。

他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成了全校的焦点。

成绩优异，家境殷实，长得帅，脾气好，待人接物永远无可挑剔。

简直就是小说里走出来的完美男主。

可惜，在我这里，他的人设崩得比谁都快。

2

班会课上，班主任介绍他。

这位是新转来的陆景然同学，大家欢迎

全班掌声雷动。

陆景然站起来，微微鞠躬，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大家好，我叫陆景然，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阿——嚏阿——嚏阿——嚏

我控制不住地连打了三个喷嚏，声音响彻云霄。

全班同学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陆景然那完美的笑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下课后，他成了我们班的副班长。

老师让他负责收作业。

他走到我面前，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 赵一诺同学，你的数学作业可以交了吗?

我把作业递给他。

他接过，微笑着说: 你的字写得很工整，很漂亮。

阿——嚏

一个巨大的喷嚏，震得我眼冒金星。

他手里的作业本都差点被吹掉。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大哥求求你别再对我释放善意了我快要过敏死了

3

灾难的顶峰，是在学生会招新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

我为了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申请了学生会最清闲的档案管理岗。

而陆景然，众望所归，当选了学生会副会长。

会议上，会长总结工作，最后说: 下面，有请我们新上任的陆副会长，为大家讲几句。

陆景然站起来，依旧是那副光芒万丈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 能得到大家的信任，我深感荣幸。在未来的工作中，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为大家服务，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话音刚落。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我仿佛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连串的喷嚏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惊天动地，气壮山河。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个人形噪音制造机。

陆景然站在台上，手里的演讲稿微微颤抖，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完美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被当众羞辱的薄怒。

我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蒸发。

4

会议结束后，我被陆景然请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他关上门，第一次收起了他那完美的笑容。

他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

赵一诺同学，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一贯的温柔，只剩下压抑的怒火，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吓得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副会长您误会了

没有误会?他冷笑一声，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我一开口，你就跟装了弹簧一样，打喷嚏打个没完?

我……我……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总不能告诉他，我对你的谎言过敏吧?

他看我这副样子，似乎更加认定了我是故意找茬。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强大的气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自问，从转学过来，没有得罪过你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我?

我没有……

没有?他俯下身，与我平视，眼底闪着危险的光，那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

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不再有温柔的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探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真相的渴望。

我心一横，豁出去了。

陆景然，我鼓足勇气，直视着他，你敢不敢……对我说一句真话?

他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么一个奇怪的要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深吸一口气，你别再说什么『很高兴认识你』、『你的字很漂亮』、『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之类的废话了

你就说一句，你现在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好啊。我现在的真实想法就是——我觉得你这个人，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而且……非常非常吵。

他说完，紧紧地盯着我，似乎在等待我新一轮的喷嚏攻击。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鼻子安安静静，一点打喷嚏的迹象都没有。

空气中，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景然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到惊愕，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颠覆性的震惊。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

仿佛……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我，也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

他对我的厌恶，竟然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5

自从那天在办公室摊牌之后，陆景然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困惑和薄怒。

而是一种……类似于生物学家看到珍稀物种的眼神。

我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叫赵一诺的活人。

而是一个会行走的，贴着待研究标签的实验品。

第二天一早。

他破天荒地主动跟我打招呼。

早上好，赵一诺同学。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完美微笑。

阿——嚏

我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喷嚏，声音清脆响亮。

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眼神里闪烁着果然如此的光芒。

我: ……

大哥，你大清早的，心情到底是有多不好?

到了教室，他递给我一盒牛奶。

我看你没吃早饭，这个给你。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盒牛奶。

这……这是什么新的实验步骤吗?

谢谢……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然后，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秒，两秒……

没反应。

我鼻子安安静静，一点想打喷嚏的意思都没有。

我惊讶地看向他。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他微笑着说: 不用谢，我是真心的。

我: ……

所以，这盒牛奶，是他真心实意送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窃喜。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陆景然的科学探究，才刚刚开始。

6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陆景然的重点研究对象。

他会像个不知疲倦的实验员，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测试我的喷嚏反应。

比如，上课时，他会突然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今天的发型很好看。

我刚看完，还没来得及脸红，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就响彻了整个教室。

数学老师的粉笔头都吓掉了一截。

陆景然则在我旁边，冷静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着什么。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 结论一: 对书面形式的虚伪赞美，反应剧烈，延迟约 1.5 秒。

我:

大哥你做个人吧

再比如，午休时，他会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然后指着餐盘里一坨绿油油的不明物体，微笑着问我:

赵一诺同学，你要尝尝这个西兰花吗?我觉得味道非常不错。

阿嚏阿嚏

我连打两个喷嚏，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则慢条斯理地把那坨西兰花拨到一边，然后在小本本上写下: 结论二: 对食物相关的谎言，反应为连续性喷嚏，强度中等。

我真的要疯了

陆景然，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一个完美学神，学生会副会长，天天不想着怎么为人民服务，就想着怎么把我逗打喷嚏玩?

我决定反击

你不是喜欢测试吗?

那我就让你测个够

7

这天，学生会开例会。

陆景然又在台上发表他那套我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官话。

我坐在下面，早有准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喷嚏，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胡椒粉瓶，对着自己鼻子猛地一扇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更加撕心裂肺的喷嚏，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我一边打喷嚏，一边用泪眼婆娑的眼睛，挑衅地看着台上的陆景然。

怎么样?

傻眼了吧?

这次可不是因为你哦

陆景然果然愣住了。

他看着我，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似乎在判断，我这次的过敏反应，到底是真是假。

会议结束后，他又把我请到了办公室。

赵一诺，他关上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你今天，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副会长，我就是……感冒了，不行吗?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是吗?他突然凑近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我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本你很想借的推理小说，其实……我早就帮你借出来了，就放在我抽屉里。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本小说我找了好久都没借到

他居然帮我借了?

我鼻子一酸，一股强烈的打喷嚏的冲动涌了上来

不行不能打

打了我今天就白演了

我猛地掐住自己的鼻子，把头转向一边，硬生生把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喷嚏给憋了回去。

脸都憋红了

陆景然看着我这副样子，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很少笑。

平时都是那种公式化的完美微笑。

但这次，他是真的在笑。

笑声低沉悦耳，胸膛微微震动，连眼角都带上了一丝愉悦的弧度。

我看得都呆住了。

这家伙……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赵一诺，他笑够了，才直起身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你真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小说，递给我。

拿去吧，他说，这次，是真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本小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鼻子里的那股酸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这个家伙，虽然总是捉弄我，但……好像也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我好?

8

从那以后，我和陆景行之间的猫鼠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不再那么明目张胆地用谎言来测试我。

而是变得更加……狡猾。

他会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或者一些半真半假的陈述，来观察我的反应。

而我，也学会了如何反侦察。

有时候，我会故意在他讲真话的时候，假装要打喷嚏，看他那副紧张又期待的矛盾样子。

有时候，我会在他撒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时，硬憋着不打喷嚏，让他对自己测谎的准确性产生怀疑。

我们的日常，就变成了这种充满心照不宣的拉扯和试探的游戏。

虽然很幼稚，但……我得承认，我好像有点乐在其中。

因为，在这个游戏里，我看到了一个越来越真实的陆景然。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副会长。

他也会有腹黑毒舌的一面，也会有幼稚较真的时候。

他会因为我一个无心的举动而暗自得意，也会因为我一句无心的话而默默失落。

他不再是一个过敏原。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优点也有缺点的，鲜活的少年。

而我，似乎也成了他生命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一个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展现真实一面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9

这天，学校里突然爆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丑闻。

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帖，匿名举报校篮球队的明星球员周宇，在上次和外校的友谊赛中，故意放水，导致我们学校输掉了比赛。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上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证据截图，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周宇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阳光帅气，球技高超，人缘也很好。

这个帖子一出，整个学校都炸了锅。

而这个烫手的山芋，自然就落到了副会长陆景然的头上。

陆景然找了周宇谈话。

办公室里，周宇情绪激动，坚决否认自己放水。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球队，对不起学校的事他涨红了脸，大声辩解。

陆景然看着他，脸色平静。

我站在旁边，假装整理文件，实际上却竖起了耳朵。

我的鼻子……安安静静。

周宇说的，是真话。

但，当陆景然问到一些比赛细节，以及他和对方球队某个球员的私人关系时，周宇的回答开始变得有些闪烁其词。

而我的鼻子，也开始……蠢蠢欲动。

阿嚏

一个轻微的喷嚏。

陆景然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

周宇也吓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赶紧揉了揉鼻子，有点感冒……

陆景然收回目光，继续盘问。

你说你和对方那个球员只是普通朋友，赛前并没有过多接触?

是……是的……周宇的眼神有些躲闪。

阿嚏阿嚏

这次是两个响亮的喷嚏。

陆景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已经掌握了什么。

谈话结束后，周宇垂头丧气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陆景然。

你怎么看?他突然问我。

啊?我愣了一下，什么我怎么看?

周宇，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你觉得他到底有没有说谎?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是……在正式邀请我，动用我的特异功能，参与案件调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