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是落下,是倾泻。
天像破了个窟窿,把伦敦夜晚的雾、煤烟、冰冷和绝望,全都搅和成一片混沌的泥泞。
鹅卵石巷子在零星几盏煤气灯苟延的光里显得油腻湿冷,像某种史前巨兽身上湿漉漉的鳞片。
激烈杂乱的脚步声猛地撞进这片死寂,不顾一切地砸在湿滑的石面上,伴着一种近乎撕裂的粗重喘息。
今夜注定无法宁静。
一个年轻人捂着手臂踉踉跄跄的向前奔跑,身后紧紧追着一群张牙舞爪的人影。
年轻人叫里奥·韦斯——至少今晚是。
肺里像塞了烧红的钝刀,每一次吸气都刮得生疼。
昂贵的丝质衬衫彻底糊在身上,又冷又沉,紧贴着绷紧的肌肉。
金发狼狈地贴在额角和脸颊,雨水混着嘴角没擦净的血丝,一路滑向下颌。
他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西装,左边袖子从肩头裂开一道口子,边缘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真是演出的代价。
他心想。
脚下一个趔趄,鞋尖却巧妙地点在水洼边缘,没让泥浆再糟蹋裤腿。
身后的咆哮更近了,嘶哑得不像人声,穿透雨幕砸过来:“抓住那畸变的杂种!”
“主教要活的!”
他们是清道夫。
是秩序之眼手下培养的猎犬。
手臂细细密密地疼,像有蚂蚁啃着骨头,首钻天灵盖。
里奥捂紧伤口,暗红的血从指缝渗出来。
异类?
畸形?
里奥在心底冷笑,冰冷的算计压过疲惫和痛楚。
这群举着所谓“纯净”火把的傀儡,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怪物。
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追的,不过是个更大骗局里的可怜诱饵。
他的逃亡路线从不漫无目的。
急转弯时,他眼角余光扫过一面湿透的砖墙——上面有个被雨水冲刷后反而更清晰的涂鸦:一个简单的圆圈,绕着七颗星,像小孩画的太阳,或者一个抽象的笑脸。
里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玩味。
标记。
找到了。
……巷道尽头,景象豁然开朗,却诡异得不似真实。
一片巨大的废弃空地上,矗立着一座色彩斑斓的巨大马戏团帐篷,像从另一个维度跌落的梦幻岛屿,生生扎进锈蚀的管道和破败的砖墙里。
帐篷是厚重的深蓝帆布,绣着耀眼的金银丝线,勾勒出星辰、星座和奔腾的骏马。
即便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尖顶的旗帜仍在散发柔光,上面的星辰图案如同呼吸般明灭。
空气在这里变了味,雨水的冰冷被一股淡淡的干草、糖霜和动物皮毛的气息渗透。
喧闹欢快的音乐隐隐从帐篷中传来。
手风琴、铃鼓、小号——被雨声和距离模糊,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毛玻璃。
这无忧无虑的调子,和他身后带着血腥味的追杀,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对比。
星尘马戏团。
怪胎的避难所,他剧本里的舞台。
也是救妹妹那点渺茫希望的唯一支点。
就是这。
里奥铆足最后一点“演”出来的力气,爆发出濒死猎物般的速度,扑向帐篷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是厚重的特制木头,结实得很,挂了块饱经风霜的牌子:“员工通道,闲人免进”。
字体花哨,却透着不容置疑。
“救命!
求你们!
开门!
救救我!”
他用力拍打木门,发出沉闷结实的响声,像在敲击巨兽的甲壳。
声音嘶哑,完美混合了恐惧、虚弱和绝望,每个音节都在抖,拿捏得恰到好处。
门内死寂。
只有哗啦雨声和自己如擂的心跳。
身后的脚步和叫骂己到巷口,最多十几秒。
不够,绝望还得更真,更迫切。
他几乎用身体撞门,声音带上了真实的哭腔,感谢雨水和恰到好处的自我引导:“拜托!
任何人!
他们来了!
我会死的——!”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出现在后面。
警惕,沉稳。
瞳孔在昏光下接近深琥珀色,眼神却像久经野地的掠食动物,对任何动静都保持极致警觉。
是她,女驯兽师泰拉。
资料闪过脑海:沉默,可靠,对非人的感知远超常人。
机会来了!
里奥几乎本能地发动了能力。
不是强烈的能量波动或幻象,那太易暴露。
而是一种更精妙、更隐蔽的情绪引导与共鸣——将他内心刻意放大修饰过的“恐惧”、“无助”、“绝望”,以及最重要的、“同类”的气息,像无形潮水,透过门缝向那双眼睛涌去。
这是他最拿手的把戏。
不创造,只引导和放大,拨动对方心中己有的那根“同情”与“保护”的弦。
泰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狼狈湿透的身形,又越向他肩后杀意弥漫的巷道。
追兵沉重的脚步和粗野的叫骂近在咫尺,武器碰撞声清晰可闻。
她眉头紧锁,鼻翼微动,似乎不仅听到了,更在那片无形情绪中嗅到了熟悉的东西。
被追猎的惊惶,一种“异常”的气息,和马戏团里的大家……很像。
犹豫只有一秒。
或许是职责,或许是那情绪起了作用。
她猛地将门拉开一道更大的缝隙,刚够一人侧身挤入。
“进来!
快!”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像投入激流中的石头。
里奥几乎是跌撞进去,惯性让他收不住脚,重重摔在门后冰冷粗糙的石板上。
他立刻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像只刚从鹰爪下逃脱的小兽,每个细胞都在诉说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他甚至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抽气。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沉重金属门闩落下,发出令人安心的钝响。
瞬间将外界的冰冷杀意彻底隔绝。
帐篷内空气温暖干燥,混着干草、皮毛、烤坚果、油漆和一丝甜腻得有些怪异的糖果味。
一种与门外冰冷钢铁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生机勃勃,却又光怪陆离。
泰拉蹲下身,没立刻扶他,先谨慎快速地扫视他全身,检查是否有明显武器或严重开放伤。
动作简洁高效,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没事了,孩子。”
她声音放缓了些,生硬但试图安抚,“在这里你安全了,他们进不来。”
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在陈述物理法则。
里奥抬头,雨水和催化的泪水模糊视线。
他用一双湿漉漉的、盛满惊惧与无尽感激的绿色眼睛望着她,像被暴雨打湿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幼兽。
嘴唇翕动,想道谢,却因“过度后怕”发不出声,徒劳地张合。
但在那瞳孔最深处,那片精心扮演的惊惶与脆弱之下,一丝绝对冷静、甚至带点戏谑得逞的笑意,如石入深潭,悄然泛起又迅速隐没,快得无人能捕捉。
嘻嘻。
第一步,潜入成功。
演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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