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渊,青之木,所以我是渊木。
至少今天之前是。
现在嘛……啧,这名字配不上我了。
我,龙九霄,曾执掌星穹,俯瞰纪元轮回,超脱万界之外。
如今,正新鲜地体验着一个客栈打杂伙计的……濒死体验。
迎仙客栈这地方,味道百年如一日地感人。
油腻、汗臭、劣酒酸气,糊在木头缝里,腌入骨髓。
我,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正端着摇摇晃晃的面汤盘子,在吵得能掀翻屋顶的大堂里穿梭,像一尾沉默的、快要渴死的鱼。
“渊木!
天字三号房的醉仙鸡!
腿脚利索点!”
掌柜的嗓门能当杀猪刀用。
“来了。”
我听见这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应答,麻木,认命。
然后底下的吵嚷就变了味。
男人的淫笑,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桌椅被撞开的响动。
老套得让我这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老家伙都想打哈欠。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大部分食客的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
修士老爷的热闹,凡人瞧不起。
我,渊木,顿住了上楼的脚步。
这身体残留的本能让我扭头看了一眼——三个穿着藏青短褂、腰挂令牌的养灵境修士,正围着一个粗布衣裙的少女动手动脚。
修为低得可怜,但在这凡人堆里,足够横着走。
这身体的心脏跳得快了些,呼吸发紧。
一种叫做“不忍”和“愤怒”的情绪微弱地荡漾开,属于那个叫渊木的可怜虫。
无聊。
我控制着这具身体,准备继续上楼。
蝼蚁的纷争,于我有何相干?
“哧啦——”布帛撕裂声格外刺耳,少女的尖叫拔高,带了绝望。
然后……这具身体猛地转身,冲下了楼梯,挤开人群,挡在了那少女身前。
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他这营养不良的身子能办到的。
“几…几位爷,高抬贵手,后面…后面有好酒……”声音干涩,发颤,却硬撑着。
我(龙九霄) :“……” 这傻小子。
“滚一边去废物!
臭打杂的蛆虫!”
为首的修士一口浓痰啐在“我”脚边,满脸嫌恶,抬脚就踹。
那一脚带着微末灵光,结结实实蹬在“我”肚子上。
“呃!”
剧痛传来,这身体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像错了位。
血腥味涌上喉咙。
“渊木哥!”
那少女惊呼。
“英雄救美?
就你这贱骨头配吗?”
那被称作虎爷的修士狞笑着上前,又是一脚踩在“我”背上,“老子让你救!
让你救!”
拳脚如雨点落下,夹杂着可怜的灵力,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疼痛、窒息、冰冷……这身体正在快速走向死亡。
意识涣散的最后,“我”艰难地偏过头,望向那个被护住的少女。
她挣脱了。
她跑过来了。
然后,“我”对上了一双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全然的嫌弃和恼怒,仿佛“我”是什么甩不掉的肮脏麻烦。
她甚至刻意离“我”流血的身体远了些。
接着,她转向那虎爷,脸上瞬间绽开娇媚又委屈的笑,声音甜得发腻:“虎爷~您别为这种废物动气嘛,不值当~您看,他都快死了,多晦气呀……”她主动挽住了虎爷的胳膊,用胸脯蹭着:“不如去楼上雅间,奴家亲自给您斟酒赔罪好不好嘛~”虎爷一愣,随即得意大笑,搂着她,临走了还朝“我”啐了一口:“呸!
废物东西!”
这身体的眼睛死死瞪着,最后一点光彩彻底湮灭。
不甘、怨毒、愤怒、冰凉的荒谬感……成了渊木最后的意识。
……真是,精彩绝伦的一出丑剧。
我(龙九霄)的意志于无尽高处投下目光,正好欣赏到这落幕的一幕。
“根骨马马虎虎,这怨气……倒有点意思。”
我品味着那缕即将消散的残魂里极致的负面情绪,像尝到了一碟新奇的开胃小菜,“罢了,今日闲极无聊,便借你这皮囊,寻个消遣。”
……客栈堂内,看客们尚未散去,指指点点。
虎爷搂着新得的软玉温香,志得意满,准备上楼。
地上,“尸体”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其底深处,似有亿万星辰生灭轮转,最终归于一种俯瞰尘世的极致漠然。
我,龙九霄,慢条斯理地用手撑地,坐了起来。
“嗬!
这贱骨头命还挺硬?”
一个爪牙惊讶道。
虎爷不耐烦地皱眉:“没死透?
碍眼,去,给他个痛快!”
那爪牙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大步走来,运转微末灵力,抬脚就朝着我的头颅狠狠跺下!
我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半凝的血痂。
动作从容,优雅,与当下的凶险格格不入。
然后,我抬眼,看向那即将踏落的大脚。
视线交汇的刹那,那爪牙浑身猛僵,生命本能的恐惧炸开,血液几乎冻结!
我开口,声音还带着这身体受损后的沙哑,却冰冷平滑:“谁告诉你们,”我微微偏头,目光掠过那满脸惊疑的虎爷和他怀里瞬间脸色发白的少女。
“凡人…………就不能用仙帝级别的功法?”
时间,失去意义。
空间,粘稠如琥珀。
所有喧嚣、动作、流动的光、扬起的尘,乃至每个人脸上鲜活的表情,尽数被钉死原地,凝固成一幅绝对静止的、光怪陆离的画卷。
唯我能动。
我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这具陌生脆弱的身体,骨骼发出噼啪轻响。
漫步于这静止的画卷,如同行走在自己的收藏馆。
我欣赏着虎爷凝固的得意、爪牙的狰狞、少女的娇媚讨好、看客们的麻木畏惧。
走到那少女面前,我伸出食指,虚点向她下巴,端详着那石雕般的惊惧。
“无趣。”
我轻声道。
总得有点配乐。
心念微动。
虎爷的满口黄牙,一颗接一颗地灰败、开裂、脱落,混着黑血,掉在舌苔上。
爪牙们的骨骼发出细密“噼啪”声,修为根基瓦解,灵脉永碎,境界不可逆地滑向凡胎。
少女脸上的妆容融化,头发自根须开始,以惊人速度变得灰白、枯槁、失去所有生机。
衰老,丑陋,根基尽毁。
于我,动动念头的小把戏。
嗯,这下顺眼多了。
我踱步回原位,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倒地的样子和之前别无二致——除了嘴角没了血。
然后——“啪。”
响指清脆。
时间洪流轰然重启!
“给老子死……啊——我的丹田!
我的骨头!!”
爪牙的怒吼变成凄厉惨嚎,烂泥般扭动。
“我的牙!
我的牙怎么了!?”
虎爷捂嘴大叫,满手血污碎牙,体内空空如也。
“不——!
我的脸!
我的头发!
鬼啊!!”
少女摸到枯白头发,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叫。
整个大堂乱作一团,惊恐后退,桌椅撞翻。
虎爷在极致恐惧中挤出一点凶性,指着我,声音扭曲:“是…是你!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拍打衣服尘土,悠闲得格格不入。
抬眼看他。
“东西?”
我微微偏头,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
方圆百丈,所有生灵——人、畜、蚊蝇——噗通噗通,无法控制地跪伏下去!
源自生命本源的、对至高存在的绝对敬畏!
虎爷几人被无形之力狠狠掼在地上,脸贴油腻地板,动弹不得。
满堂死寂,只剩粗重喘息和牙齿打颤。
我走到虎爷面前,居高临下。
“本尊,”声音平淡,如九天惊雷炸响于每个灵魂,“只是这客栈一个打杂的。”
顿了顿,补充道:“临时工。”
威压潮水般退去。
众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眼神恐惧茫然。
虎爷几人瘫如烂泥,屎尿齐流,恶臭弥漫。
我蹙眉,嫌弃。
转身,走向后院。
所过之处,人群惊恐爬开让路。
到门口,想起什么,停步,半侧身。
抬手,对着角落那张唯一完好的桌子——虎爷喝酒那桌——轻轻一招。
一只油污遍布、边沿有缺口的粗陶碗晃晃悠悠飞入我手中。
我拿着这破碗,对着满地狼藉和瘫软的人群,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对了。”
“本尊……我,初来乍到,手头拮据。”
“碗放这儿了,各位看着打赏。”
“没钱……”笑容依旧,声音渗入一丝冻结灵魂的寒意。
“……也行。”
“哐当。”
破碗放在门槛上。
惊得近处的人一哆嗦。
不再理会,我转身,撩开脏布帘,走进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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