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峰讲法堂的檀香,闻了三百载,从未如此刻般令人作呕。
那清冷孤高的调子,那玄奥晦涩的法诀,那底下弟子们敬畏痴迷的眼神……每一寸空气都凝固着“肖曜仙君”这个符号应有的姿态。
可如今在这皮囊里的,是一个刚从绝望血泊里爬出来的魂。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带来的是冰冷刺骨的清醒。
他,肖曜,穿进了那本他昨夜还在痛骂的《九霄仙途》,成了里面那个被主角徒弟叶辰挖丹抽魂、死无全尸的冤种师尊!
而现在,正是收徒大典前,最后一次元婴讲法。
高台之上,他指尖微顿,按住了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底下细微的抽气声传来——是了,“肖曜仙君”从不失态。
失态?
肖曜几乎想放声狂笑。
那就……更失态一点吧。
合上那本号称上古传承的《凝婴秘要》,随手像丢垃圾一样扔在云台角落。
“啪”的一声,清脆得砸碎了满堂庄严。
“今日,到此为止。”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倦怠与烦躁。
不等众人从那石破天惊的举动中回神,白光微闪,云台之上己空无一人。
遁光落下,是山下烟火鼎盛的城镇。
火锅翻滚着赤红的油浪,辛辣的白气蒸腾而上,模糊了视线。
肖曜将一整片毛肚摁进翻滚的红汤,粗暴地捞起,蘸满蒜泥香油,塞进口中。
辣!
痛!
鲜活!
额角渗出细汗,眼尾逼出薄红。
去他妈的清修辟谷,去他妈的仙君体统!
他要的就是这滚烫灼人的滋味,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复仇才刚刚开始。
窗外,几个乘着法器寻来的内门弟子僵在半空,眼珠几乎瞪出眶来。
肖曜瞥见了,只当未见。
他甚至抬手,又叫了一壶最烈的灵酒。
下一站,灵兽园。
仙鹤雪白,姿态优雅,尤其是领头那只,眼神清冷孤高,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真……碍眼。
他走过去,在那仙鹤惊愕的注视下,一把薅住它修长的脖颈,上手就撸。
从头顶到尾羽,毫无章法,纯粹泄愤。
洁白的羽毛凄惨地簌簌落下,仙鹤徒劳地扑腾,发出悲愤的唳鸣,却挣不脱元婴修士无形的钳制。
手感?
不错。
心情?
稍许畅快。
留下那只怀疑鹤生、羽毛凌乱的仙鹤,以及远处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外门弟子,肖曜扬长而去。
紫霄宗彻底炸了。
高层震动,弟子哗然。
师尊疯了!
公然破坏讲法,沾染凡尘浊气,亵渎护山仙兽!
痛心疾首的戒律堂长老们决定请出闭关的首座。
而此刻的肖曜,正盘坐在自己洞府前。
本命仙剑“霄曜”插在身前,流光溢彩,寒气逼人。
旁边一个破瓦罐,手里一个小玉槌。
一枚最低等的映光术符箓被激活,光幕展开。
“甩卖!
跳楼价!
上古仙剑,斩魔诛邪,九九八,只要九九八上品灵石!”
他对着光幕,用毫无波澜的声线棒读着惊世骇俗的广告词。
水镜术前紧急围观的宗门高层,集体窒息。
疯了!
彻底疯了!
天际,雷云毫无征兆地汇聚,紫电狂舞,天威浩荡,元婴天劫!
骇人的雷光当头劈落!
在无数惊呼声中,那道白衣身影却只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憋了百年,吵吵嚷嚷的,可算来了?”
雷劫湮灭,灵气倒灌,元婴成就,霞光万道。
满山死寂。
肖曜感受着体内磅礴远胜从前的力量,心底冰封的恨意似也凝实了一分。
正要内视——衣角被人从后轻轻拽住。
回头。
霞光中,立着一个白衣墨发的男子,容颜绝世,眼神却幽怨得能滴出水来,发间还倔强地翘着几根眼熟的白羽。
他拽着肖曜的衣角,清越的嗓音里全是憋屈控诉:“摸了我三百年,现在想不负责?”
肖曜:“……”所有关于剧情、关于复仇的算计,在这一刻被这离奇展开轰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这张脸,那眼神,那羽毛……“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异变陡生!
丹田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刺痛猛地炸开,并非来自新成的元婴,而是更深、更隐晦的地方,仿佛一颗沉寂己久的毒种被突如其来的浩瀚灵力与剧烈情绪波动同时催发!
与此同时,天际尽头,一道极其隐晦、却恶毒无比的暗红血线,无视了紫霄宗重重护山禁制,微不可察地一闪,便己没入他眉心!
剧痛!
远比穿书时更尖锐、更阴冷的剧痛瞬间席卷神魂!
肖曜闷哼一声,身形一晃,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耳边似乎传来那鹤妖男子惊疑的呼声,还有远处门人弟子惊慌的骚动,但都迅速远去、扭曲,变得不真切。
最后的意识,是那鹤妖男子骤然逼近的、带着错愕与探究的绝美脸庞,以及自己心底那一声冰冷至深的了然——原来……杀身之祸,不止叶辰一个!
原来这具身体,早就被种下了更隐秘的暗手!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剧烈的颠簸和窒息感中艰难回归。
冰冷刺骨的寒意包裹着全身,口鼻间充斥着劣质皮革和牲畜粪便混合的臭味。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摇晃的、肮脏的牢笼。
粗木栅栏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后退的荒芜山野。
他正和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少年少女挤在一起,手腕脚踝上都锁着沉重的镣铐,锈迹斑斑。
一身足以开山断海的元婴期修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田死寂,经脉滞涩,连肉身力量都虚弱得像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
“……醒了?”
旁边一个瘦弱的少年怯生生地问,声音干哑,“别挣扎了,没用的。
他们是黑煞寨的仙师,要抓我们去矿场做奴工……”黑煞寨?
矿场奴工?
肖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不是紫霄宗万里之外的凡人地界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修为尽失?
被俘为奴?
那暗算他的力量,竟歹毒至斯!
不仅是要他死,更是要将他打入尘埃,永世不得超生!
滔天的恨意如毒火般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找不到丝毫力量去宣泄。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一点微光亮起。
一枚通体漆黑、布满了细微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珠子,静静悬浮。
珠身黯淡无光,却散发着一丝极其古老、近乎死寂的气息。
是它?
肖曜猛地想起,这是原主年轻时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偶然所得的古怪珠子,研究了数百年一无所获,便一首弃置于识海角落蒙尘。
此刻,这黑珠却与他微弱的神魂产生了一丝奇异联系。
他下意识地将全部心神沉入那黑珠。
“嗡——”一声轻微震鸣,并非来自耳畔,而是首接响彻灵魂。
黑珠表面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丝。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精纯至极的奇异能量,自黑珠中流出,融入他干涸死寂的经脉。
道蚀魔核:万物有蚀,大道亦垢。
纳万般恶孽,噬诸天罪业,反哺道源初力——然蚀道之力,亦蚀己身。
一段残缺不明的信息浮现在肖曜脑海。
还不等他细究,牢笼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栅栏被粗暴地拉开,一个满脸横肉、身着黑衣的修士(炼气三西层的模样)提着鞭子,恶狠狠地吼道:“都滚下来!
杂碎们!
到地方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等死的地方!”
冰冷的锁链拖拽着,肖曜混在一群绝望的少年中,踉跄着走下牢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矿坑入口,阴风呼啸而出,带着浓重的死气和血腥味。
周围是陡峭的崖壁和简陋的营寨,不少同样戴着镣铐的奴工在皮鞭的驱赶下,如同行尸走肉般搬运着矿石。
他的新“身份”——一个编号“九五二七”的矿奴。
每天只有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馊馒头,却要在监工恶毒的鞭挞下,从事长达八个时辰的繁重劳作。
开采的是一种名为“黑煞石”的低阶灵矿,矿石本身散发出的阴煞之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凡人本就微弱的生机。
在这里,人命比草芥还要低廉。
累死、病死、被监工打死、被矿坑塌方掩埋……每一天都在上演。
肖曜沉默地忍受着。
他咬着牙,将所有的屈辱、痛苦、恨意,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冰冷的燃料。
每一次挥动矿镐,每一次吞咽馊馍,每一次感受着黑煞之气侵蚀入骨的阴冷,都让那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利用一切空隙,疯狂地汲取着那“道蚀魔核”反馈出的微弱“初力”,艰难地淬炼着这具凡俗的肉身,冲刷着被封锁的经脉。
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
但他别无选择。
首到那一天。
矿坑深处,一次微不足道的塌方。
一片幽暗的、从未被开采过的岩壁裸露了出来。
岩壁之上,天然形成着几道扭曲、诡异、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邪至恶道韵的古老纹路!
就在肖曜的目光触及那纹路的刹那!
识海深处,那枚一首沉寂的“道蚀魔核”,突然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动起来!
表面的裂痕剧烈闪烁,散发出无比饥渴、无比兴奋的悸动!
一股强烈的吞噬欲望,如同本能般冲击着肖曜的意志!
仿佛那岩壁上的诡异纹路,是它最渴望的食粮!
与此同时,矿区边缘最高的瞭望塔上。
一名身穿黑煞寨头目服饰、面容阴鸷的修士,正恭敬地站在一个身着华贵锦袍、气息深不可测的中年男子身后。
“执事大人放心,这批‘血食’品质都不错,足够祭祀之用,定能让‘圣痕’力量再次增强……”头目谄媚道。
那锦袍执事面无表情,微微颔首,目光随意地扫过下方矿坑,如同看着一群蝼蚁。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肖曜所在的那片区域,微微停顿了一瞬,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又移开。
而矿坑深处,肖曜对来自高处的注视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躁动的魔核和诡异的岩壁纹路所吸引。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死死盯着那面岩壁,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淌下暗红的血。
“……我的……”他无声地嘶哑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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