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医院恒定的苍白光线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林默躺在床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输液瓶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滴落,每一次滴答声都仿佛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医生开的镇静药物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至少那些无处不在的、疯狂的背景噪音减弱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沉闷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听到的集市喧哗。
但这短暂的平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加深了他的恐惧。
那声音并非消失,只是潜伏。
他知道它们还在,如同盘踞在意识边缘的幽灵,随时可能再度扑上来。
“幻觉……应激反应……”林默喃喃自语,试图用医生的诊断说服自己。
他迫切地想抓住任何一根理性的稻草,证明自己没有被那场车祸撞疯。
身体的快速康复同样诡异,但他宁愿将其归咎于医学奇迹,也不愿去深思那白光和兽影,以及车尾那惊鸿一瞥、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红符纹。
就在这时——……饿……好饿……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模糊的嗡嗡背景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脑海。
林默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止。
不是人类的声音。
绝不是。
那声音尖细、急促,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磨蹭感,充满了生物最原始的焦虑和贪婪。
……味道……那边……有吃的……声音的来源……在墙角!
林默的脖颈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向病房的西北角。
那里摆放着一个闲置的金属仪器架,角落里似乎散落着一些未被清理干净的棉絮或灰尘。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仪器架的阴影底下,紧贴着墙根,一只灰褐色的小老鼠正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它个头不大,眼睛黑亮,胡须快速颤动着,小心翼翼地嗅探着地面。
而那个声音,正是从它那里传来的!
不,不是从它的嘴巴,是首接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冒出来的!
……危险……两脚兽的味道……但饿……不管了……老鼠窸窸窣窣地移动着,朝着床边柜子底下可能存在的食物碎屑靠近。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老鼠,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惊骇。
我能……听懂老鼠说话?
这个念头荒诞得让他想放声大笑,却又恐怖得让他几乎窒息。
……上次……老灰他们就是吃了那种东西……再也没回来……老鼠一边谨慎地前进,一边继续“说”着,它的思维断断续续,充满了简单的恐惧和更强烈的饥饿感。
……黄色的……很香……但吃了就疼……打滚……然后被铁笼子抓走了……吱吱!
毒饵!
铁笼!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默心脏骤缩。
这不是幻觉!
幻觉不可能如此具体地投射出他从未想过、甚至从未关注过的内容!
谁会在幻觉里听到老鼠谈论毒饵和捕鼠笼?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不仅仅是对于听懂动物语言的恐惧,更是对于自身存在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恐惧。
他还是林默吗?
那个普通的上班族?
还是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怪物?
“不……不可能……滚开!”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声音因极度惊恐而扭曲。
那只老鼠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得猛地一颤,瞬间缩回仪器架底下,消失不见了。
脑中的低语也随之戛然而止。
但林默的惊恐并未消退,反而如同沸腾的水,剧烈地翻滚着。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这个动作扯动了手上的针头和酸痛的肌肉,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沁了出来,他也毫不在意。
他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有老鼠、有那些可怕低语的地方!
他踉跄着跳下床,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重重地撞在床沿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扶着床栏,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先前的那个小护士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跑进来,看到林默狼狈地站在床边,手背淌血,脸色惨白如纸,神情是毫不掩饰的惊惶,她被吓了一跳。
“有……有老鼠!”
林默指着那个角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它在说话!
它说吃了毒饵!
被铁笼抓走了!”
护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墙角空空如也。
她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更多的是担忧和警惕。
她快步上前,试图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默。
“林先生,冷静点!
哪里有什么老鼠?
您看错了。
您需要休息,您太紧张了。”
她的声音尽量放柔,带着安抚的意味,但眼神分明在说:你的幻觉又严重了。
“不!
我真的听到了!
它就在那里!”
林抗拒着她的搀扶,激动地指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仿佛那里潜藏着世间最可怕的恶魔。
他的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无疑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
护士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半强制地将他扶回床上:“好的好的,就算有,它也跑了。
您先躺下,我给您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再叫医生来看看,好吗?”
林默被她按回床上,身体因脱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护士熟练地拿出棉签和碘伏为他处理手背的伤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深刻的孤立感。
他们不信。
他们永远不会信。
这个世界在他眼前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是一个他完全陌生、充斥着动物低语和诡异符纹的疯狂世界。
而他被孤零零地抛在了这条缝隙之中,无人理解,无人可诉。
护士处理完伤口,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药物的力量很快袭来,像温暖的潮水包裹住他冰冷的恐惧,强迫他的意识下沉。
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最后掠过他脑海的,是那只老鼠惊恐逃窜的画面,以及它那充满绝望和饥饿的尖细低语:……黄色的……很香……但吃了就疼……打滚……然后被铁笼子抓走了……吱吱!
这一次,他不再怀疑那是幻觉。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而真实的悲鸣。
而他,似乎成了唯一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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